第1817章 朱祁钰29· 合(2 / 2)
金是那把刻刀。陨铁打的,硬,冷,利。她拿它在玉上刻,一笔下去,一道痕,改不了,擦不掉。金就是这样,说一不二。
刻。
第一面刻的是刀。一把刀,搁在案上,刀刃闪着光。
第二面刻的是规矩。一个方框,方框里头站着一个人,还是那个背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握在手里。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秋天那种凉,让人清醒。
配香。
金是什么味儿?不是铁锈味儿,是刀那种冷冷的味儿,是规矩那种清清楚楚的味儿。她取龙脑,凉;取薄荷,清;再取一点点辛夷,那个锐利劲儿就靠它。
抓好了,闻一闻。对了。
分三份。
酒用烧酒,烈。药材取金银花,名字里带金;再取一点点黄连,那个苦劲儿是金的另一面。
封上,刻字。
金,景泰四年重阳。
她停下来,看着面前那一排玉牌、香罐、酒缸。
水,火,土,木,金。
还差一个。
她想了想,又取了一块玉。
这一回是——阴阳。
阴阳不是一样东西,是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白天和黑夜,暖和冷,前朝和后宫,她和朱见深。
刻。
第一面刻的是日。一个圆,圆里站着一个大人,大人身边围着一群小人。
第二面刻的是月。一个月牙,月牙里站着一个人,孤零零的,低头看着什么。
握在手里。一边温,一边凉。中间那条线,不温不凉。
配香。
阴阳是什么味儿?是沉香和薄荷混在一起,沉的沉到最底下,清的飘到最上头,中间那一段,什么味儿都有,又什么味儿都不是。
她取沉香,取薄荷,取檀香,取龙脑,取乳香,取甘松——一样抓一点,混在一起。
闻一闻。乱。
再抓,再混,再闻。
对了。不是哪一个味儿,是所有的味儿在一起,谁也不压谁,谁也不抢谁。
分三份。
酒呢?
基酒用米酒和黄酒各一半。药材取枸杞和黄连,一个甜一个苦,一个补一个清。
封上,刻字。
阴阳,景泰四年重阳。
弄完这些,她站起来,看着工作台上那一排东西。
五个单一道意,一个阴阳。玉牌六块,香罐六摞,酒缸六坛。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道意,能不能合在一起?
不是混在一起,是合在一起。像那棵老槐树,根扎在土里,水从根里往上走,树干是木,树心里有火,树皮硬得像金,白天有太阳晒,夜里被月亮照——全都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她坐下来,又取了一块玉。
这一块要大一点,厚一点,是特意留的。
她握着它,闭上眼。
根,水,火,土,木,金,阴阳——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不是分开的,是连在一起的。根在水里泡着,被土裹着,被火烧过,被金砍过,长出木来,白天黑夜都在那儿。
她睁开眼,下刀。
这一回刻得慢。一笔一划,深一刀浅一刀,刻了很久。
刻完,她握在手里。
温的。不是哪一块那种温,是所有的温加在一起,厚厚实实的,像有人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
她看了很久,放下,放到那一排玉牌最中间。
然后她去香料架。
把刚才配的那些香,每样取一点,混在一起。
水三份,火两份,土三份,木两份,金一份,阴阳三份。不称,凭手感。
混好了,闻一闻。
一开始什么味儿都闻得到。闻久了,什么味儿都闻不到了,只剩下一个味儿——那个味儿她说不出来,就是那个味儿。
分三份,装好。
最后是酒。
从六个酒缸里,每缸取一小勺,倒进一个新缸里。摇匀,封口,刻字。
合,景泰四年重阳。
弄完这些,她站起来,在空间里走了一圈。
灵泉还在冒泡,药圃里的蕴魂草绿得发亮。工作台上那一排东西整整齐齐的,玉牌在左,香罐在中,酒缸在右。
她走到灵泉边上,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凉凉的,但不冰。她看着水面倒映出来的那张脸,二十二岁,眼睛底下有点青,但眼神还算亮。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擦干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工作台,玉料架,香料架,酒架,药圃,灵泉,炼丹区。都好好的。
她按了按胸口,出来。
寝殿里黑漆漆的,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有月亮,圆圆的,大大的,挂在半天上。风从窗口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今儿个下午,她去看朱见济。那小子又蹲在地上看蚂蚁,看得入神,连她来了都不知道。她站在后头看了很久,他忽然回过头来,眼睛亮亮的,喊了一声“父皇”。
她蹲下来,和他一起看。
他指着蚂蚁,说这个最大,是蚂蚁王。那个最小,是小蚂蚁宝宝。还有那几个,抬着东西,是搬粮食。
她听着,看着,心里忽然就满了。
现在站在窗前,看着月亮,那股满劲儿还在。
她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关上窗户,回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她摸了摸胸口。
那个地方,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