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0章 朱祁钰31· 选(2 / 2)
她举起来,让那人看了十息。
然后她走到殿中央,开始演示。
动作极慢,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双手从两侧升起,一点一点往上举,举到头顶,停住,再一点一点放下来。
那人看着,然后站起来模仿。
朱祁钰走过去,扳他的肩膀,压他的腰,把他放下去的手抬起来。那人站得直,学得快,三遍就对了。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一直到第十二式。
教完正形,她坐下来,盘着腿。
那人也跟着坐下来。
她从右边袖子里取出《清宁十二式》图谱,翻开第一页。页上画着一个人,盘坐着,双手放膝上,眼睛垂着。
她举了十息,收起来。
然后她开始做“观湖式”。
那人看着,跟着做。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一直到第十二式。
教完,她站起来。那人还盘坐着,没动。
“正形炼身,清宁炼心。每日一遍,十二式连做。动作越慢越好,呼吸越自然越好。不追求任何感觉。”
那人点头。
她把两本图谱放在香案上,指了指边上的笔墨纸砚。
“抄。只准描摹,不准另做标记。”
那人走过去,拿起笔,开始抄。
她站在边上看。一笔一划,描得很慢,很认真。
抄完一本,再抄一本。
抄完,她收回两本图谱,塞进袖子里。
然后她拿起香案上那块玉牌。玉牌上刻着“朱氏永昌”四个字,是她亲手刻的。她穿好黄丝绦,走到那人面前,亲手挂在他脖子上。
“见玉如见朕。功法传承,以此为信。”
那人跪下磕头。
她等他磕完,开口,一字一句:
“图谱用油纸包裹,藏于密室。”
“亲子满八岁,单独传授,不得有第三人在场。”
“若遇火灾水患,宁可毁掉,不得外传。”
“传子时,先传正形,一年后再传清宁。”
“泄露者,削爵、除籍、天下共讨。”
她顿了顿,问:“记住了吗?”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说:“臣谨记。”
朱祁钰点点头。
“去吧。”
那人磕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然后低下头,走了。
门帘落下,殿里安静下来。
朱祁钰站在香案前头,看着那撮黑灰,站了很久。
十一月二十,九个人全教完了。
她让人把九块玉牌的编号记下来,一式两份,一份藏乾清宫匾后,一份交锦衣卫存档。
十一月二十二,医官培训开始。九个人,每人带两个医官,一共十八人,在太医院学了三天。学的是急救、用药、记录。学完每人发一本《简易医方》,让他们自己留着。
十一月二十五,家属安置。
九个人的爹娘、媳妇、孩子,都迁进京城。赐宅子,给米粮,每月按人头给。那些家属千恩万谢,有的当场跪下磕头。
朱祁钰没见他们。
十一月二十八,锦衣卫书吏选派完毕。九个人,每人配两个书吏,一共十八人。都是锦衣卫里挑的,年轻,机灵,能写字。出发前,青荷单独召见了一次,只说了几句话:
“跟着去,看着,记着。每年托商船带一次信。有异常,报回来。”
十八个人点头。
十一月三十,冬至。
天津卫码头。
朱祁钰站在海边上,风很大,吹得她衣摆直飘。天灰蒙蒙的,海也是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边。
九艘大船停在港口,船上挂满了彩旗,被风吹得哗哗响。船边站着人,黑压压一片,是那些藩王带的随行人员,每人八十到一百,加起来快一千人。
那九个人站在最前头,穿着崭新的青布棉袍,站成一排。
朱祁钰走过去,一个一个看过去。九个,都年轻,脸都黑,眼睛都亮。
她走到第一个人跟前,看着他。
那人跪下,要磕头。她摆摆手,让他起来。
“好好去,好好活。”
那人点头。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一直到第九个人。
每个人都听她说那句话,每个人都说“是”。
说完,她退后几步,看着他们。
九个人转过身,对着大海跪下,磕头。后头那上千人也跟着跪下,黑压压一片,磕头。磕完,站起来,往船上走。
朱祁钰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上船,看着船帆升起来,看着船慢慢离开码头,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九个小黑点,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风还在吹,吹得她衣摆直飘。
王诚在旁边站着,小声说:“陛下,回吧?”
朱祁钰没动,看着那片海。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问:“王诚,你说他们能活下来几个?”
王诚愣了一下,然后说:“奴才……奴才不敢说。”
朱祁钰没再问,继续走。
回京的路上,她靠在马车里,闭着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那九个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黑,有的白。他们跪在太庙里,听她念誓词。他们站在码头上,听她说那句话。
好好去,好好活。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顶。
马车一晃一晃的,外头有风声,有马蹄声,什么都听不真切。
她又闭上眼睛。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