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小蛇崽(1 / 2)
如果一个人暴怒,这说明那个人能很清晰地表达出自己被冒犯了这个事情,需要发泄。
轻描淡写说明他根本就没觉得这是冒犯,就像一头大象不会觉得一只蚂蚁在它脚面上咬了一口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蛇婆在心里迅速得出了结论。
这个短命鬼——
不对,不能叫短命鬼了。
是这个俊俏的小后生,绝对不是来找麻烦的。
以他的手段,如果真是来找麻烦的,刚才自己发出“黑云压境”的那一刻,他就有一万个理由顺手把自己当场打死。
角门里不许杀人的规矩,对癸主管得住的人有用,对眼前这位恐怕未必管用。
他没动手,就说明他不打算动手。
是友非敌。
蛇婆用了不到三息的时间就完成了脸上的表情转换。
面纱遮着下半张脸,看不出嘴角的动作,但露在外面的那双狭长眼睛里,原先的惊惧和警惕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迅速堆砌起来的热情。
面纱边缘缀着的那几粒银铃也随着她脸部肌肉的牵动发出几声极细微的叮铃响,像是在给她的表情变化配音。
她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先干笑了两声。
笑声比方才的“啊嘎嘎嘎”收敛了许多,音调压低了一些,嘶哑的程度也刻意控制了一些,带着几分刻意的爽朗。
“原来是远道而来的朋友。”
蛇婆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像是要在这两个字上刻一道印子,像是在表明自己已经完全明白了对方的立场,
“老婆子有眼不识泰山,刚才那一下实在是冒犯了,公子莫往心里去。这辘轳巷不比角门里外头的大街,不太平得很。就上个月,还有两个不长眼的东西翻过栅栏想摸进来偷蛇毒膏,被老婆子用这杆拐杖打断了腿扔出去的。老婆子也是被那些东西折腾怕了,看见生面孔就想先下手为强,实在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嘴唇在面纱后面又翕动了两下,但没发出声音。
因为她发现叶洛并没有在听她说话。
叶洛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膀,面带微笑地看向了她身后灰砖楼大门内探出来的一个小脑袋。
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只是看到那个小脑袋之后,嘴角自动就翘了起来。
蛇婆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心里咯噔了一下。
灰砖楼的大门只开了一条缝,门缝的宽度大约只有两寸,从门缝里探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小脸。
那张脸上最显眼的是一双眼睛,眼珠子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正骨碌碌地转着,看看叶洛,又看看蛇婆,再看看叶洛,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呵呵呵。”
蛇婆干笑了两声,笑声比刚才又干了几分,她一边笑一边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横移了两步,身体正好挡住了叶洛的视线,把她身后那条门缝遮得严严实实,
“小孩子不懂事,冒犯了公子,还请见谅。家里的小崽子没见过生人,看到有人来就喜欢探头探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她握着拐杖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指关节微微泛白。
刚刚探头的是她家的小蛇崽。
说是“她家的”,其实也不是亲生的。那是大儿子某天出去收租子时,不知道在哪捡来的一个野丫头。
大儿子那天回来的时候,一手拎着装租钱的布袋,一手牵着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衣裳,袖子长出一大截,在手腕那里卷了好几道,领口大得能露出半个肩膀来。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里头还夹着几根草屑,脸上脏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只有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蛇婆当时正在院子里晒蛇蜕,看见大儿子牵着这么个东西回来,手里的蛇蜕差点掉在地上。
她问大儿子这是谁家的孩子,大儿子说不知道,是在铁铃巷和辘轳巷交界的路口捡到的。
他说他收完租子往回走的时候,看到这个小姑娘独自一人蹲在路口的墙根底下,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碗里什么都没有。
他走过去问她家在哪里,她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