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集:沉灯千尺,叩壁成歌(2 / 2)
“呃啊!”
王锋猝不及防,感觉像是体内被插入了一根巨大的吸管,能量连同生命力都在被快速抽走!刚刚因为精神集中而稍微清晰一点的意识,再次剧烈动荡起来!更糟糕的是,这种不规律的抽取,瞬间打破了经过他节点的能量流的微妙平衡!
头顶的“源核”似乎感应到了下方能量流的异常扰动,脉动的频率出现了紊乱,光芒一阵明灭不定。整个半球形空间的能量场再次变得不稳定,穹顶簌簌落下更多碎屑。
弄巧成拙!王锋心中一片冰凉。非但没有创造脱离的机会,反而可能提前引发了崩溃!
他必须立刻阻止那个失控的几何体,或者至少稳定住经过自己节点的能量流!
慌乱中,他切断了对那缕伪装能量的控制,试图收回感知,全力应对眼前的危机。但那股吸力太强,而且他自身能量本就混乱,一时竟难以挣脱。
就在这危急关头,他体内那股由多种能量强行“捏合”而成的、极不稳定的蓝紫色能量流,似乎被这外来的、强大的吸力所刺激,竟然自发地产生了剧烈的反应!
它们不再完全受王锋意识的控制,而是像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扑”向了那股吸力的来源!不是顺从被抽取,而是以一种更狂暴、更混乱的姿态,主动“逆流而上”,沿着能量脉络,冲向那个失控的几何体!
王锋的意识“看”到,一股蓝紫色的、充满了他痛苦意志和混乱特质的能量洪流,猛地灌入了那个几何体!
轰——!!!
没有声音,但在能量感知层面,却如同发生了一次小型的爆炸!
那个几何体表面的符文瞬间光芒大放,然后骤然熄灭!整个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内部传来细密的碎裂声!连接它的几条次级脉络剧烈震颤,能量流动彻底混乱、中断!
失控的抽取戛然而止。
但后果是惨重的。几何体似乎被这股混乱能量从内部“污染”甚至部分“破坏”了,暂时失去了功能。而王锋也因为这次能量的剧烈反冲,本就残破的身体雪上加霜,意识一阵天旋地转,几乎昏厥过去。
然而,福祸相依。
或许是因为几何体被破坏,能量通路中断;或许是因为王锋那混乱能量的“污染”暂时改变了局部能量场的性质;又或许只是因为这次剧烈的扰动,意外地“疏通”了某个堵塞点……总之,在王锋这个节点附近,能量流的压力,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小幅度的……下降?
那种将他死死“焊”在节点上的、来自体系的同化拉力和能量冲刷力度,明显减弱了一点点!
就是这一点点!
王锋强忍着几乎要撕裂他残存意识的剧痛和眩晕,抓住了这千载难逢(也可能是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不是去“拔”出双手(那依然不可能),而是集中所有意念,驱动体内那混乱的、刚刚经历了一次狂暴发泄后略显“疲软”的蓝紫色能量,猛地向与双手、双臂、肩膀等部位嵌合的能量根须,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温柔”的一次冲击——不是对抗,不是破坏,而是……“请求断开”?
他将自己那“必须回去”、“老秦在等”的强烈意念,混杂着一丝“感激”(对这古老体系最终接纳了他一丝能量、给了他延缓崩溃机会的复杂情绪),以及一种“我会承担后果,但请让我离开”的决绝,全部灌注到这次能量冲击中。
这一次,能量没有表现出狂暴的破坏性,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悲壮的频率。
奇迹发生了。
那些冰冷坚硬、仿佛要将他永远固定的能量根须,在接触到这股混合了复杂意念的能量波后,竟然……微微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又像是完成了一次短暂的能量交互,根须与王锋身体嵌合最浅表的部分,开始极其缓慢地……松脱。
不是全部,只是一小部分。主要集中在手臂和肩膀的连接处。但这就够了!
王锋感觉到,双手传来的、那种与平台节点血肉相连般的吸附力,减轻了!虽然依然强大,虽然更深处、更关键的连接(比如脊柱和胸腔)依然牢固,但至少,他的手臂,似乎可以尝试……移动了!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趁着压力减弱的窗口期,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配合着那刚刚“说服”了部分能量根须的意念,猛地向后一挣!
“嗤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皮肉被强行从烧红的铁板上撕开的声音响起(实际上更多是能量剥离的尖锐摩擦)。王锋感觉自己的双手、小臂,直到肩膀,传来一阵几乎让他瞬间休克的剧痛!蓝紫色的、带着细碎能量光屑的液体(是血吗?)从撕裂的皮肤和能量角质下喷射出来!
但他成功了!
他的双手,离开了那散发着微光的平台节点!
脱离了最直接的、高强度的能量冲刷和同化拉力!
身体失去了一个主要的支撑点,他踉跄着向后倒退,脚步虚浮,险些栽倒在地。每一步都伴随着全身骨骼仿佛要散架般的呻吟和能量剥离的剧痛。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和前臂——皮肤一片焦黑与龟裂,布满了细密的、仿佛电路板般的能量灼伤纹路,一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皮下的、泛着不正常蓝紫色光泽的肌肉组织。指尖的指甲早已脱落,手指关节扭曲变形,看起来恐怖而陌生。
但他顾不上这些了。自由!尽管是残缺的、痛苦的自由,但他终于暂时摆脱了被“焊死”在节点上的命运!
他急促地喘息着(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火烧火燎的疼痛和能量微粒的刺激),抬头看向四周。
半球形空间依旧笼罩在“源核”不稳定的光芒和能量乱流中,但似乎因为他这个“不稳定节点”的脱离,能量场的扰动稍微平复了一些,那种岌岌可危的崩溃感虽然依旧存在,但暂时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晶体柱上的裂缝依然狰狞,但被他的能量强行“焊接”住的部分似乎还暂时稳固。三个古老“锚点”的光芒微弱但稳定地闪烁着,继续履行着它们最后的职责。
他活下来了。暂时。
而上方,那断断续续的敲击声,似乎在他脱离节点的瞬间,极其微弱地……停顿了一下,仿佛敲击者也感应到了下方的某种变化。紧接着,敲击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节奏似乎……加快了一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老秦!
王锋心中一震,目光猛地投向头顶那个巨大的破口。黑暗的岩层裂隙之上,是更深的黑暗,但那敲击声,如同灯塔的指引,清晰地传来。
他必须上去。立刻,马上。
然而,打量自身和周围环境,绝望感再次袭来。
他的身体残破不堪,体内能量混乱且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失控或引发异变。每动一下都伴随着剧痛和能量的逸散。这个核心空间距离上方的废墟不知道有多高,中间是错综复杂、充满崩塌危险的岩层和建筑残骸。没有工具,没有照明(除了“源核”不稳定光芒的映照),没有补给。而外面,很可能还有那两只重伤但未死的影子怪物在游荡。
这几乎是一条绝路。
但,敲击声还在响。
一下,又一下。固执地,顽强地,穿透层层岩石和能量干扰,敲打在他的心上。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畏惧。
王锋咬紧牙关(他发现自己嘴里也有浓重的血腥味和金属味),开始尝试活动更加自由的双手和手臂。剧痛让他冷汗(如果还能出汗的话)直流,但他强迫自己适应。他需要武器,需要支撑,需要一切能帮助他爬上这垂直深渊的东西。
目光扫过平台。除了中央的晶体柱和复杂的纹路,平台上空无一物。远处倒是有一些之前战斗和崩塌掉落的碎石和金属残片,但都距离较远,且暴露在相对较强的能量辐射下。
他忍着剧痛,一步步挪向最近的一块较大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合金构件的碎片。移动的过程异常艰难,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好不容易挪到碎片旁,他弯腰试图将其捡起——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表面,立刻传来一阵刺痛和麻木,碎片表面似乎还残留着微弱的辐射或能量场。但他死死抓住,用尽力气将其拖拽起来。碎片有半人多高,边缘参差不齐,勉强可以当做拐杖或者简陋的武器。
有了支撑,他移动起来稍微轻松了一点。但他还需要更多。目光继续搜寻,落在了平台边缘、靠近岩壁的地方。那里散落着几块大小不一的、泛着微光的白色材质碎片,似乎是之前从穹顶崩落下来的。这些碎片材质特殊,似乎对能量有一定惰性,拿在手里除了沉重,并没有额外的能量刺激。
他收集了几块边缘相对锋利的碎片,用从自己破烂不堪的衣物上撕下的布条(布料已经变得脆弱,一扯就碎,只能勉强搓成细绳),将它们粗糙地绑在合金碎片较粗的一端,制作成一把简陋的、兼具挖掘和攀爬功能的工具。又挑了两块较小的、形状趁手的碎片握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准备妥当(如果这能算准备的话),他抬头望向头顶的破口。破口边缘犬牙交错,垂下一些断裂的管线和不明的结晶簇。向上看,是无尽的黑暗,只有“源核”的光芒照亮附近一小片区域,再往上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敲击声就是从那片黑暗的深处传来。
没有路,就自己开一条路出来。
王锋深吸一口气(再次引发一阵咳嗽),将简陋的工具拄在身前,开始向岩壁挪动。
从平台边缘到岩壁,不过十几米的距离,他却走了仿佛一个世纪。脚下的微光材质地面并不平坦,布满了能量灼烧和崩塌留下的坑洼。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避免摔倒——以他现在的状态,摔一跤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终于,他来到了岩壁下。岩壁并非天然岩石,而是某种经过处理的、坚硬而光滑的材质,上面同样刻有能量回路的纹路,不过大多已经黯淡或破损。向上看,岩壁几乎垂直,几乎没有可供攀爬的明显凸起。
他举起绑着白色碎片的合金工具,用尽全力,朝着岩壁上一处看起来相对脆弱的纹路连接处砸去!
“铛!”
一声闷响,工具尖端在岩壁上留下一个白点,反震力震得王锋手臂发麻,几乎握不住工具。岩壁的坚硬超乎想象。
不能放弃。
他再次举起,砸下。一次又一次。汗水(或许是能量逸散形成的蒸发物)混合着血水,从他额头滑落,滴入眼中,带来刺痛。他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固执地重复着砸击的动作。
“铛!铛!铛!”
敲击声在空旷的核心空间回荡,与上方传来的、微弱的摩尔斯电码敲击声,形成了某种诡异而悲壮的和鸣。
不知砸了多少下,岩壁终于被砸开了一个小坑,出现了一丝裂缝。王锋精神一振,继续朝着裂缝周围扩大战果。工具尖端很快磨损,绑着的白色碎片也出现了裂痕。他拆下碎片,换上一块新的,继续。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体力和意志的过程。他的手臂早已麻木,只是依靠本能和执念在挥动。体内的能量在剧烈消耗,混乱程度似乎也因此而加剧,皮肤下的蓝紫色脉络不时剧烈跳动,带来一阵阵新的绞痛。
但他不能停。上方的敲击声,是他唯一的动力源泉。每当他力竭,想要放弃时,那“铛……铛……”的声音就会适时响起,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鼓励。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百次还是几千次砸击后,岩壁上出现了一个足够他一只手抓住的凹坑。他喘息着,将工具别在腰间(用最后的布条勉强固定),伸出那只布满伤痕和能量灼痕的手,死死抠进凹坑边缘。
指尖传来岩石的冰冷和粗糙的摩擦感,还有伤口被挤压的剧痛。他咬牙忍住,尝试将身体向上牵引。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手臂力量不足,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
他休息了几秒钟(如果可以称之为休息的话),积蓄起一丝力气,再次尝试。脚蹬在岩壁下方一个微小的凸起上,全身肌肉(那些还能工作的)绷紧,猛地向上!
身体离开了地面几厘米,然后重重落下,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
但他没有气馁。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失败,都耗尽他本就微弱的体力,带来新的痛苦。但他眼中只有上方那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敲击声。
不知尝试了多少次,在一次拼尽全力的蹬踏和拉扯后,他的身体终于向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另一只手勉强够到了上方另一个稍微凸起的地方。
他像一只重伤的壁虎,紧紧贴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低头看去,平台已经在下方的微光中显得渺小,晶体柱和“源核”的光芒映照着他孤独的身影。
这只是开始。向上的路,漫长而艰险。
他抽出腰间的工具,寻找下一个可以开凿的着力点。岩壁的材质并不均匀,有些地方相对松软(或许是能量回路破损导致的),有些地方则坚硬如铁。他必须小心翼翼地选择位置,既要能开凿出足以支撑他体重的凹坑或抓住的凸起,又要避免破坏可能还在运行的关键能量回路(万一引发二次崩塌或能量泄露就完了)。
开凿,攀爬,休息(短暂到几乎无法恢复体力),再开凿,再攀爬……周而复始。
时间在重复的机械动作和极度的痛苦中流逝。他失去了对时间的准确感知,只知道那敲击声的间隔越来越长,有时甚至会沉寂很久,久到他必须停下动作,屏息凝神,用全部心神去“倾听”,才能再次捕捉到那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铛”声。
每一次敲击声的重新响起,都像是一次救赎,让他即将枯竭的身体里再次涌出一丝力量。
向上,向上。
手掌早已血肉模糊,与粗糙的岩石和冰冷的工具柄摩擦,伤口混合着汗水、血水和能量残留物,钻心地疼。指甲早就没了,指尖露出了骨头。手臂的肌肉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痉挛。体内的能量越来越不稳定,蓝紫色的光芒在皮肤下明灭不定,像接触不良的灯泡,每一次剧烈的能量波动都带来内脏被灼烧般的痛苦。他感觉自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全靠那点执念的火星在强行燃烧。
不知道爬了多高,十米?二十米?五十米?下方的平台早已隐没在黑暗中,只有“源核”的光芒还能隐约透过岩层缝隙,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照明。周围是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他沉重的喘息、心脏狂跳的声音、工具与岩石碰撞的闷响,以及那越来越微弱的、来自上方的敲击声。
岩壁的质地似乎在变化,出现了更多人工建筑的痕迹——断裂的钢筋,混凝土碎块,扭曲的金属管道。他可能已经爬出了最核心的、由特殊材质构成的封印区域,进入了上方废墟的崩塌带。
这里的岩层更加不稳定,时常有细小的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有一次,他刚把工具插入一处看似坚固的混凝土缝隙,整块混凝土突然松动脱落,带着他猛地向下滑落了好几米!他死命抓住另一根暴露的钢筋,才没有直接摔下去,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喉头一甜,一口带着蓝紫色光点的鲜血喷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挂在钢筋上,喘息了很久,才勉强稳住身体。往上看,是一片更加混乱的、由建筑残骸和岩石构成的垂直迷宫,几乎看不到明显的路径。往下看,是无底的黑暗深渊,仿佛随时要将他吞噬。
绝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还能爬上去吗?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工具也磨损严重,前路几乎被堵死。而那敲击声……已经很久没有响起了。
老秦……你还在吗?
是不是已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掐灭。不!不会的!那家伙命硬得很!他一定还在坚持!只是累了,只是需要休息一下,只是敲不动了……
他必须上去,必须确认!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爬上去!
就在这时,他头顶斜上方不远处,那一片堆积的混凝土碎块和扭曲金属后面,似乎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震动?不是敲击声,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摩擦?
王锋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什么?幸存的影子怪物?还是别的什么被能量污染异化的东西?又或者……是秦工在尝试移动?
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那摩擦声很轻,很慢,断断续续,但确实存在。而且,似乎正在向他这个方向……靠近?
危险!他的第一反应是警惕。以他现在的状态,哪怕是一只稍微强壮点的变异老鼠,都可能要了他的命。他握紧了手中几乎要报废的工具,身体紧绷,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摩擦声越来越近,中间夹杂着碎石滚落的细微声响。终于,在头顶斜上方大约两三米处,一块斜搭着的、布满裂缝的混凝土板后面,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影子很小,动作缓慢而笨拙,不像是那种迅捷的影子怪物。
王锋眯起眼睛,借着下方极其微弱的、透过层层障碍映上来的“源核”余光,努力辨认。
那似乎是……一只手?
一只沾满灰尘和血污、瘦骨嶙峋、指甲破裂的手,正艰难地从混凝土板的缝隙中伸出来,似乎在摸索着什么。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手一起用力,试图将那块沉重的混凝土板推开一点。
动作很慢,很吃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王锋却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那只手……那手腕上隐约可见的、破损的腕表表带……那推开重物的、熟悉的发力方式……
“老……秦……?”
一个干涩沙哑、几乎不像人声的音节,从他破裂的嘴唇中艰难地挤了出来。
混凝土板被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一张沾满血污、灰尘、几乎看不出原本面目的脸,从缝隙后面露了出来。头发纠结,脸上有多处擦伤和淤青,嘴唇干裂,眼睛却在一片污浊中,亮得惊人。
那张脸艰难地转动着,似乎在适应光线,然后,目光向下,与挂在钢筋上、同样狼狈不堪如同鬼魅的王锋,对上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秦工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劫后余生的、巨大的、无法形容的狂喜。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眼泪却混着脸上的血污,一下子涌了出来。
王锋也笑了,尽管这个笑容扯动了他脸上干涸的血痂和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看起来无比怪异,但他确实在笑。泪水同样模糊了他的视线。
找到了。
他还活着。
两个人,一个挂在钢筋上,一个卡在混凝土板后,在黑暗的深渊中,在废墟的夹缝里,隔着短短两三米的垂直距离,如同两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孤魂野鬼,相顾无言,唯有泪水奔流。
过了好几秒,秦工才像是找回了一点力气,他用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缝隙里的黑暗,又指了指王锋,做了个向上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最后指了指下方。
王锋看懂了。秦工的意思是:他那边好像有条能往上走的缝隙(或者通道),但他听不见王锋的声音(可能是爆炸或坠落导致暂时性失聪,也可能是能量冲击的影响),而且他很虚弱,无法下来帮忙。
王锋用力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秦工上方的位置,示意自己爬上去。
秦工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鼓励的神色,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身体向后缩了缩,让开了缝隙口,同时用手努力扒住缝隙边缘,似乎想为王锋提供一个支点。
短暂的会面(如果这能算会面的话)和无声的交流,给了王锋莫大的力量。战友还活着,就在眼前!这几米的距离,再难也要跨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剧痛和虚弱,开始观察和规划最后的攀爬路线。秦工所在的位置是一块巨大的、倾斜的混凝土板与岩壁形成的夹角,。从他现在的位置到那里,需要横向移动大约一米,再向上攀爬两米多,中间有几处可以借力的突出钢筋和岩石棱角。
他将磨损严重的工具重新插回腰间(其实已经快插不住了),活动了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看准上方一处突出的、锈蚀的钢筋头,猛地向上探出手!
抓住了!
手臂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死死握住。脚在岩壁上寻找支点,另一只手跟上……如同最艰难的岩壁攀岩,每一厘米的移动都耗费着他最后的生命力。
秦工在上面焦急地看着,他帮不上忙,只能拼命稳住自己的身体,为王锋腾出空间,并用眼神和微小的手势给予鼓励。
近了,更近了……
就在王锋的手即将够到秦工伸出的手时,他脚下蹬踏的一块松动岩石突然脱落!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下滑落!
“嗬!”秦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探出大半个身体,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了王锋那只向上探出的手腕!
王锋的下坠之势戛然而止,整个人悬在了半空,全靠秦工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拉着。巨大的重量让秦工闷哼一声,身体被带得向前一倾,险些也从缝隙中摔出来,他立刻用脚勾住后面一块坚固的凸起,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稳住。
王锋也反应极快,另一只手迅速扒住了缝隙边缘一块凸起的混凝土。两人合力,终于将王锋一点点拉了上来。
当王锋的上半身终于越过混凝土板的边缘,滚进秦工所在的狭窄缝隙时,两人都如同虚脱一般,瘫倒在地,只剩下剧烈如鼓风机般的喘息。
缝隙很窄,仅能容两人勉强挤在一起。里面充满了灰尘和碎石,空气污浊。但这一刻,这狭窄、肮脏、危险的缝隙,却仿佛是世界上最安全、最温暖的港湾。
王锋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秦工。秦工也看着他。两人都是蓬头垢面,伤痕累累,几乎不成人形。但彼此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灯火都要明亮。
秦工咧开干裂的嘴唇,似乎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直吸冷气。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碰了碰王锋手臂上那些恐怖的、泛着蓝紫色光芒的灼伤和结晶化皮肤,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担忧。
王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虽然事实绝非如此)。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秦工的嘴,做了个“说”的手势。
秦工会意,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极其沙哑、微弱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终于……上来了。”他的听力似乎受损严重,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控制不好音量,时大时小。
王锋听清了。他点点头,也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发出声音异常困难,而且声音嘶哑变形得厉害:“你……也没……死。”
简单的两句话,却仿佛耗尽了两人所有的力气。他们再次陷入沉默,只是靠在一起,贪婪地呼吸着(尽管空气污浊),感受着彼此微弱的体温和心跳——那是生命依然存在的证明。
休息了大约几分钟(或许是几十分钟,时间感已经混乱),秦工率先动了动。他指了指缝隙深处,那里似乎有微弱的气流流动,而且黑暗不像外面那么绝对,隐约能看到一点极其微弱的、不知道从哪里反射过来的光。
“那里……好像……能通到……上面……”秦工断断续续地说,“我……摔下来……卡在这里……听到……
王锋明白了。秦工应该是在之前的爆炸和大崩塌中,幸运地被甩到了这个相对稳固的夹缝里,虽然重伤,但保住了性命。他可能也昏迷了一段时间,醒来后发现自己被困,听到了下方核心区域传来的能量轰鸣和震动(可能就是王锋最后“堵漏”时引发的),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用石头敲击岩壁,发出SOS信号。没想到,真的等来了王锋。
命运,有时候竟会留下如此残酷而又微弱的一线生机。
王锋顺着秦工指的方向看去。缝隙向内延伸,确实越来越狭窄,但在尽头似乎有一个塌陷形成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隐约有气流和微光透入。
必须离开这里。这个缝隙并不安全,随时可能因为余震或能量扰动而彻底坍塌。而且,他们需要水,需要处理伤口,需要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恢复体力。
王锋支撑着想要坐起来,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体内混乱的能量再次剧烈波动,皮肤下的蓝紫色脉络骤然亮起,带来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感。他闷哼一声,差点又倒下去。
秦工赶紧扶住他,眼中担忧更甚。他看到了王锋身体异状,那绝非普通伤势。
王锋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坚持。他从腰间解下那个简陋的工具(现在已经完全成了扭曲的金属棍),递给秦工,又指了指那个洞口。
秦工接过工具,点了点头。他明白,前路未知,他们需要武器和探路的工具。
两人再次休息了片刻,积攒起一点点可怜的力气。然后,由受伤相对较轻(至少没有王锋那种诡异的能量侵蚀)、行动稍方便一点的秦工打头,王锋紧随其后,开始向那个狭窄的洞口匍匐前进。
洞口比看起来还要狭窄,布满尖锐的碎石和断裂的钢筋。秦工用工具小心地清理、拓宽,动作缓慢而吃力。王锋跟在后面,每一次移动都牵动全身伤口,体内能量的紊乱更是让他痛苦不堪,眼前阵阵发黑。他只能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
爬行了一段距离,洞口似乎开始向上倾斜,而且逐渐变宽。微光越来越明显,空气也似乎清新了一些。前方传来了隐约的、水滴滴落的声音。
有水滴,就可能意味着有水源,或者至少是相对稳定的地质结构。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在前方闪烁。
秦工加快了清理的速度(相对而言),王锋也努力加快爬行。终于,在经历了似乎无尽漫长的艰难爬行后,前方豁然开朗——他们钻出了狭窄的洞口,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条废弃的、部分坍塌的地下管道或者维修通道。通道不算宽,但足够两人站立。顶部有裂缝,微弱的天光(或许是月光,或许是其他反射光)从裂缝中透下,虽然不足以照亮整个通道,但比起刚才绝对的黑暗,已经好了太多。通道的一侧岩壁上,有湿润的水痕,滴滴答答地渗着水,在下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浑浊的水洼。
水!
两人眼睛都是一亮。秦工踉跄着扑到水洼边,也顾不得浑浊,先用手指沾了一点,小心地舔了舔,确认没有明显的异味和腐蚀性后,才用手捧起一点,贪婪地喝了一小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喉咙和身体都极度缺水。
王锋也艰难地挪过去,学着秦工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喝了点水。冰冷浑浊的液体滑过如同火烧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了久旱逢甘霖般的些许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