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大唐末代皇帝,洛阳那一夜(下)(2 / 2)
这句话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好几圈,撞到墙壁又弹回来,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史太的刀已经举到了半空,看见她冲出来,下意识想收手,但身体前冲的惯性太大了,刀刃已经落了下去。
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某种沉重而柔软的东西被劈开。
李渐荣的身体朝侧面倒下去,双手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她的眼睛望着昭宗,嘴唇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没有人知道她最后想说什么,因为史太的第二刀紧接着落下,切断了她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昭宗终于醒过神来。求生的本能推着他朝侧殿踉跄跑去,醉意让他的脚步歪歪斜斜,脚上的软靴不知什么时候跑掉了一只,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他绕着殿中那根朱红的柱子奔跑,身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刀刃划过空气的呼啸。
朱红大柱成了他最后的屏障。他绕着它躲了三圈,像个孩子在做着绝望的游戏,柱子那头的史太紧追不舍,刀刃不时砍在柱身上,溅起木屑如雪花般飞散。昭宗跑过的地方——柱础旁、屏风角、门槛内——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像是用脚趾蘸了红墨水踩出的凌乱印章。
但是一个醉酒的人,终究跑不过清醒的刽子手。
第三圈跑到一半,昭宗的脚下打滑,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史太从柱子后面转过来,刀锋在烛火中划出一道弧线——又急又准,直直地没入了他的胸口。
刀锋入体,发出一声沉闷而湿润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声里永远地断裂了。
那一刀太快了,快到昭宗甚至没有立刻感到疼痛。他倒在地上,仰面看着大殿的穹顶,梁上的彩画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画的是祥云和飞龙。他的嘴唇蠕动着,吐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像是某个人的名字,又像是一句没有说完的奏章批语。
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也许根本没有人想听清。
史太拔出刀,后退一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混着血水,对殿外喊道:“都办妥了!去禀报大帅——皇帝突发心疾,已经驾崩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洪亮,理直气壮,好像他说的不是谎话,而是铁打的事实。
殿外,月色惨白。从椒殿到洛阳城,万籁俱寂,没有人敲钟,没有人呼喊,这座新都像是死了一样安静。只有远处朱温府邸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笑声。
大唐第二百五十七年的那个秋夜,皇帝死了。举国上下,没有一个人敢问一句——“他是怎么死的?”
司马光说:朱全忠弑君,乃是五代乱世至暗时刻的标志性事件。昭宗李晔并非昏君,他聪察英毅、有心振作,奈何生不逢时。自登基以来,内困于宦官,外逼于藩镇,十六年间辗转流离,空有帝王之志而无帝王之力。然其死非死于无道,乃死于有为——正因其不甘心做傀儡,才招来杀身之祸。此乃历史至为残忍处:黑暗时代最容不下的,恰恰是那些尚有光亮的人。
作者说:昭宗绕柱的三圈,在历代帝王之死中堪称最具体、最具画面感的一幕。这三圈,既是肉体从生到死的轨迹,也是大唐从盛到衰的隐喻。说一个让人背脊发凉的细节:这位三十八岁的皇帝,死后连一件完整的殓衣都没有——因为他活着的时候最体面的那件龙袍,早就被朱温的使者以“天子宜节俭”的名义收走了。一个庞大的帝国,最后连给末代皇帝裹身的布料都找不齐,这荒诞里藏着多少辛酸?历史从不缺乏宏大叙事,但真正让人记住的,往往是这些细碎的、鸡毛蒜皮的人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