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如怜取眼前人(2 / 2)
“彦宸,你如果是个男人,你就不能让她这么干!这会毁了她一辈子的!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前途啊!那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她现在觉得这是爱情,很伟大,等过了十年,等她在那个破学校里为了工作发愁的时候,她会恨死你的!”
“我知道。”
面对苏星瑶的暴怒,彦宸却显得异常平静。
平静得有些诡异。
“我知道她会后悔。我知道这是暴殄天物。我知道我不能让她作出这样的牺牲。”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波澜,却深不见底:
“所以我来问你。我就是想确认一下,那个‘奇迹’发生的概率到底有多大。现在你告诉我了,那个概率趋近于零。”
“既然我爬不上去……”
彦宸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开阔却又让人窒息的天空。
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此刻却盛满了决绝的眼睛。
“……那我就不能让她跳下来。”
“我要把那个梯子撤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苏星瑶手里那瓶喝了一半的可乐,因为捏得太用力,塑料瓶身发出了“咔啦”一声脆响。
她盯着彦宸的侧脸。
少年依然保持着那个眺望远方的姿势,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脊背挺得笔直。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
把梯子撤了?
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是在讨论学习计划,倒像是在……安排后事?
“撤……撤梯子?”苏星瑶的声音有点发抖,“什么意思?你要干嘛?跟她分手?”
彦宸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方,目光空洞。
苏星瑶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分手?不,看这小子的样子,比杀了张甯还难受,肯定舍不得分手。那还能怎么“撤梯子”?让她对自己死心?还是……
她的目光忽然扫到了天台边缘那低矮的栏杆,又看了看这六层楼的高度。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穿了她的理智。
“喂!彦宸!”
苏星瑶吓得脸色惨白,猛地冲过去,一把死死拽住彦宸的校服袖子,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别乱来啊!你不是想从这里跳下去吧?!”
她指着楼下,语无伦次:“这……这虽然只有六楼,但跳下去也是会死人的!就算不死也是半身不遂!你别因为一道数学题解不出来就想不开啊!大不了……大不了我想办法给你补课!我把我的笔记都给你!实在不行让我爸给你找关系走特长生!你千万别干傻事啊!”
正沉浸在悲壮情绪里的彦宸,被这一拽差点勒得背过气去。
他踉跄了一下,转过头,一脸懵逼地看着那个脸色惨白、正死命拖着他不让他靠近栏杆的少女。那张刚刚酝酿好的“悲剧男主角”的脸瞬间破功。
“咳咳咳……松……松手!勒死我了!”
彦宸好不容易挣脱了苏星瑶的魔爪,一脸看智障的表情看着她:
“小苏苏,你想我点好吧!我就因为一道圆锥曲线题没解出来,我就跳楼?我在你眼里心理素质就这么差?那我以前考全班倒数第一的时候,岂不是要每天跳八遍?”
“啊?”
苏星瑶愣了一下,看着彦宸那一脸“你有病吧”的表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确实有点反应过度了。
她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瞪了他一眼:“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今天故意上来,就是找借口……谁让你说得那么吓人!什么‘撤梯子’,什么‘爬不上去’的,跟遗言似的!”
“不是!”
彦宸大口喘着气,整理着被拽歪的衣领。这下好了,刚才那种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沉重而悲壮的气氛,被苏星瑶这一打岔,彻底散了个精光,连个渣都不剩。
苏星瑶愣住了。
她看着彦宸那副哭笑不得、甚至有点像看傻子的表情,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点,但还是没敢彻底放开。
“真……真不想死?”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那你刚才那副死样怪气的表情是怎么回事?还什么‘把梯子撤了’,什么‘不能让她跳下来’……说得跟遗言似的!”
“那是比喻!比喻修辞懂不懂!”
彦宸无奈地甩了甩被拽得皱巴巴的袖子,没好气地说道:“语文老师要是知道你这理解能力,估计能气得从棺材板里跳出来。”
苏星瑶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一屁股瘫坐在旁边的花坛沿上,拍着胸口,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忍不住想骂人。
“彦宸你大爷的!你吓死我了!”
她抓起那瓶可乐,狠狠地灌了一大口,也不管有没有气儿了,只想压压惊:“我以为你今天故意约我上来,就是为了找个借口让我当见证人,然后那个……那个啥呢!你要真跳下去了,我这辈子都说不清了!”
“怎么可能。”
彦宸靠在栏杆上,看着被吓得不轻的苏星瑶,眼底闪过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释然。
“我这条命,金贵着呢。”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视线落在那几盆刚刚被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的月季花上。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哪怕是为了兑现我的诺言,我也得好好活着啊。”
苏星瑶看着他。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棱角分明的轮廓。他依然在笑,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那笑容里,似乎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狂妄。
多了一种成年人面对残酷现实时,那种虽然无奈、却依然选择直面并且承担的从容。
“那你到底想干嘛?”
苏星瑶平复了一下心情,眉头重新皱了起来。作为女人的直觉,她依然觉得彦宸刚才那番话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也许比“跳楼”更疯狂的决定。
“撤梯子……你是想跟她分手?”
“怎么可能。”彦宸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语气坚决,“除非我死,否则这辈子都不可能跟她分手。”
“那你想怎么‘撤’?”苏星瑶追问道,“只要你还在读书,只要你还要参加高考,只要那个分数线摆在那里,那个‘梯子’就在那里。除非你能一夜之间变成爱因斯坦,否则你改变不了这个现实。”
彦宸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湛蓝得有些刺眼的天空。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是从来不知道人间的疾苦。
在这个六月的午后,在这个离高考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节点上。
一个念头,就像一颗早就埋下的种子,经过了《罗马假日》的催化,经过了刚才那道数学题的浇灌,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他不能成为她的累赘。
如果读书这条路,注定是她的主场,而他只是那个拼命追赶却只能看到背影的配角。
那么,为什么不换一个赛道呢?
为什么不去那个更广阔、更凶险、但也更充满机遇的世界里,去为她打下一片天,去成为那个能真正为她遮风挡雨的“盾”呢?
上海。
那个他在梦里去过无数次的地方。那个有着万国建筑博览群、有着刚刚敲响开市锣声的证券交易所、有着无限可能的冒险家乐园。
那里不需要韦达定理,不需要射影几何。
那里需要的是胆量,是眼光,是像舅舅那样敢于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赌徒精神。
“苏星瑶。”
彦宸收回目光,看着依然一脸困惑的同桌。他没有解释那个惊世骇俗的计划,因为现在还太早,因为那还是一个需要在黑暗中独自孵化的秘密。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通透。
“你说得对。很多事情,是大概率事件。”
他伸出手,拍了拍那个绿色的塑料喷壶,就像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既然大概率改变不了结局,那至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温柔,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命运说:
“……不如怜取眼前人。”
苏星瑶愣了一下。
这句词,她是熟知的。晏殊的《浣溪沙》。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原本是一句劝人珍惜当下、不要好高骛远的词。但此刻从彦宸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悲壮的深情。
“什么意思?”苏星瑶问,“你是打算……放弃抵抗,这最后一年就这么混过去,只要天天跟她腻在一起就行了?”
“差不多吧。”
彦宸耸了耸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的回答像是一个完美的谜语,包含了太多层含义。
珍惜眼前人。
意味着珍惜这段还能以“同学”身份并肩作战的时光。
意味着珍惜这最后一年还没被世俗和距离冲散的纯粹。
意味着在必须要“离开”之前,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把每一秒都当成末日来爱。
“行了,回教室吧。”
彦宸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再不回去,又要被老班抓典型了。我还得回去‘瞻仰’那张满分卷子,看看能不能把我也‘熏陶’成清华苗子呢!”
他说着,大步向天台门口走去。
苏星瑶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依然单薄,依然有些懒散。
但不知为何,她觉得此刻的彦宸,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大。
就像那个电影里的记者乔。
在决定放手之前,他选择陪那个公主,过完这最后一天,最完美的假日。
“疯子。”
苏星瑶低声骂了一句,抓起那个空了的可乐瓶,狠狠地扔进了垃圾桶。
“咣当”一声。
像是某种命运的齿轮,终于咬合在了一起,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