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潘多拉的魔盒(1 / 2)
午后的阳光变得愈发肆无忌惮,透过窗帘的缝隙,像是一根根金色的琴弦,在房间里那些飞舞的尘埃间弹奏着无声的燥热乐章。房间里除了那台286主机发出略显沉重的嗡鸣声,便是键盘敲击时那如同落雨般清脆而密集的声响。
张甯依然沉浸在她的硅基世界里。
她正在尝试用BASIC语言编写一个简单的物理抛物线模拟程序,尽管语言本身简陋,但在她严密的算法构建下,那些枯燥的代码正在一点点构建出一个微缩的数字宇宙。
此刻的她,是绝对的王,正在用指尖的逻辑构建着属于她的城堡。她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周遭的温度,甚至忘记了那个刚刚还在给她喂西瓜、擦汗的少年。
彦宸没有再去打扰这份属于她的快意。
他极有眼色地轻手轻脚退出了卧室,顺手将门虚掩,只留下一条缝隙,让空调扇的风能稍微透进去一些,却又隔绝了客厅里可能出现的任何声响。
他走到客厅那张长条形的玻璃茶几前,盘腿坐下。茶几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试卷被他随手理了理,那是他今天必须完成的“份额”。
虽然心中已经做出了那个离经叛道的决定,但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依然要扮演好那个正在为了高考而努力的“高二学生彦宸”。这不仅是对父母的交代,更是为了不让那个还在为了他而制定“魔鬼补习计划”的女孩失望——至少,不能是现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只挂钟发出单调的“咔哒、咔哒”声,伴随着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彦宸握着圆珠笔,在一张物理卷子上飞快地演算着。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在卧室里因为一瞬间的幻想而心如刀绞的人并不是他。
不知过了多久,挂钟的时针悄然指向了下午一点。
彦宸停下了笔。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颈,顺手拿起手边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从那种高强度的解题状态中抽离出来。他看了一眼挂钟,眉头微微一蹙,随即站起身,像只巡视领地的狮子,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卧室门口。
推开门。
屋里的热浪似乎比刚才更盛了一些。张甯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的光标闪烁得令人眼花缭乱。
“宁哥。”
彦宸倚在门框上,并没有走进去,只是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门板,发出两声清脆的声响,“一点了。午膳时间到。想吃什么?”
屏幕前的背影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有那双手还在噼里啪啦地敲着,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心不在焉的敷衍:
“随便。”
隔了两秒,似乎是觉得这个答案太过于万金油,她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最简单的就行。我不饿,一点儿都不饿。”
彦宸看着她那副恨不得钻进屏幕里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不饿?那是假的。这完全是多巴胺分泌过剩导致的大脑皮层虚假亢奋。等这股劲儿过了,胃里那股子空虚感反噬上来,指不定要难受成什么样。
“行,那就做个夏日特供快速营养午餐——凉面。”
彦宸也不跟她商量,直接拍板决定。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严肃,那是属于“生活委员”特有的威严:
“不过咱们可说好了啊。我去做饭,大概二十分钟。饭做好了,你这机器必须得关了。哪怕不关机,显示器也得给我关了。”
见张甯没反应,他加重了语气,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
“眼睛都盯了一上午了,那可是电子束显像管,辐射大着呢。得歇会儿。还有,别光顾着玩电脑,你今天定量的理综卷子还没刷完呢。要是为了玩这个耽误了正事,回头你这年级第一的高峰要是塌了,我这就成了‘罪莫大焉’了。”
这番话要是放在平时,张甯高低得回过头来瞪他一眼,或者用几个物理定律来反驳他的“谬论”。
但今天,或许是因为那个新奇的世界已经让她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又或许是因为彦宸此刻身上那种混杂着汗水味与烟火气的踏实感太过温暖,她竟然破天荒地顺从了。
“哦。”
她轻声应了一句,声音软软的,甚至还带着点还没从代码世界里回过神来的恍惚。紧接着,她终于舍得回过头,冲着彦宸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乖巧得像是一只吃饱了猫薄荷的猫:
“知道啦,管家婆。你去吧,饭好了叫我。”
那个笑容太过明媚,晃得彦宸心神一荡。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忍着想要低头亲她一口的冲动,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便传来了切菜时那种极有韵律的“笃笃笃”声,那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特有的人间烟火气。
卧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张甯敲完最后一行代码,满意地按下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了预想中的结果。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才感觉到脖子和肩膀传来一阵酸涩的僵硬感。兴奋劲儿稍稍退去,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
“对了……Pascal……”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一直报错的递归程序。如果没有Pascal语言的编译器,她脑海里那个关于递归算法的模型就无法验证,这就像是一个绝世剑客手里只有一根烧火棍,无论如何也施展不开。
“彦宸这家伙,做事总是丢三落四的。”
张甯嘟囔了一句,目光开始在写字台的抽屉里搜寻。
她拉开写字台中间的大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文具,说明书、保修卡,还有几张DOS系统的启动盘,唯独没有那张写着TurboPascal的软盘。
又翻了翻左右两边的侧柜,里面塞满了彦宸课外读物、小人书和几本有点旧的杂志,甚至那木质相框里的少年。依旧眯着眼,对着她,露出充满阳光、毫无防备的笑容。惹得张甯冲他做了个鬼脸,“呸”了一声。
“难道落在客厅了?”
张甯有些泄气地合上抽屉,转过头,目光在房间里四下打量。
这间卧室并不大,藏东西的地方统共就那么几个。书架上一目了然,床底下塞着篮球和旧鞋盒……
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落在了床头那张稍显陈旧的床头柜上。
那有一个深褐色的木质抽屉,上面摆着一盏台灯和一个闹钟。
那一瞬间,仿佛另有一道电流击中了她的记忆中枢。
就在春季运动会前的一天,在体育商城的门口。她用一种极其隐晦、却又带着几分挑逗意味的语气对他说过的那句话,此刻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炸响——
“不过,你得先准备一些东西……”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紧接着便是如雷般的狂跳。
“砰、砰、砰。”
那声音大得让她怀疑会不会传到厨房去。
张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的眼神从原本的寻找东西时的漫不经心,瞬间变得有些幽深,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和……期待。
瞬间,Pascal的吸引力被另一种窥探的期盼所完全替代。
他那个脑子,平时装傻充愣是一把好手,这种“言外之意”,他不可能听不懂,那他有没有真去买呢…?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她。她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并没有发出声音。她像个正在进行潜入任务的特工,踮着脚尖,无声地挪到了卧室门口。
透过虚掩的门缝,她看到彦宸正背对着这边,站在灶台前煮面。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和沸水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好的掩护。
确认安全。
张甯折返身,快步走到床边。原本只是为了寻找Pascal安装盘的单纯动机,在这一刻忽然变了质,染上了一层隐秘的、带着禁忌色彩的探究欲。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勾住了那个拉手。
那种感觉,就像是希腊神话里的潘多拉,明知道盒子里装着不该看的东西,却依然无法抵挡那种想要窥探命运底牌的诱惑。
“咔哒。”
抽屉滑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