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十八岁的梦(1 / 2)
当时针终于慵懒地指向下午五点半的时候,张甯手中的那支黑色水笔,在最后一道解析几何大题的“证毕”两个字后面,郑重其事地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咔哒。”
笔帽合上的声音,在这个只剩下雨声背景音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一场漫长战役结束后的收刀入鞘。
“终于……结束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去,陷入了背靠着的沙发里。原本挺直了一下午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两只手臂向上伸展,做了一个毫无形象的大大懒腰,脚尖几乎要踢到了对面坐着的彦宸的大腿。
茶几上,已经堆起了一座由试卷、草稿纸和参考书垒成的“小山”。那是他们这一整个白天的战果。从早上的语文默写,到下午的数学压轴题,两人像是一对不知疲倦的伐木工,在题海的森林里硬生生地砍出了一条通往明天的路。
彦宸也跟着扔下了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这场暴雨像是要把整个六月的积热一次性浇透,天地间挂起了一道道厚重的雨帘,将远处的楼群、街道统统涂抹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墨色。天色阴沉得像是傍晚七八点,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能在瞬间照亮窗玻璃上蜿蜒流淌的水痕。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敲打着窗棂,试图闯入这个干燥温暖的庇护所。
“这鬼天气,看来是真要把咱们困死在这孤岛上了。”
彦宸站起身,走到窗边想要推开一点缝隙透透气,却被迎面扑来的湿冷水汽逼得退了回来。他看着楼下已经变成泽国的街道,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看向瘫在椅子上的张甯:
“宁哥,晚饭怎么说?看这架势,出去吃是不可能了。要不……我晚上炒简单几个菜?我们正好小小地庆祝一下我的十八岁。”
张甯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别……千万别提吃的。我现在听到‘吃’这个字就想吐。”
她睁开一只眼,幽幽地瞥了彦宸一眼:“你自己算算,从早上到现在,你给我投喂了多少东西?一会儿是切好的西瓜,一会儿是洗好的葡萄,刚才又塞给我两个桃子……我现在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装满了水果罐头的玻璃瓶,稍微晃一晃都能听到水声。别说晚饭了,我现在连一口水都喝不下去。”
彦宸挠了挠头,看着茶几上那几个空荡荡的水果盘,嘿嘿一笑:“这不是怕你用脑过度低血糖嘛。咱们这叫‘高通量能量补给’,战略物资保障到位。”
“得了吧,你是把这一周的份额都塞给我了。”
张甯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大概是因为刚刚完成了复习任务,又或者是这满屋子的水果香气让人放松,她平日里那种严谨克制的神情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属于少女的灵动与娇憨。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上。
那里锁着她的“新宠”——那台刚装好了TurboPascal环境的286电脑。
她的眼珠微微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狡黠的、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意。她挪了挪身子,往彦宸那边凑了凑,伸出手挽着他的胳膊:
“哎,男朋友。”
“嗯?咋了?又给我下套了?”彦宸立刻紧张起来。
“不是。”张甯摇摇头,脸上露出一副有些嬉皮笑脸的表情——这在她脸上简直是百年难遇的奇观。语气也变得有些软糯,甚至带上了一丝撒娇的尾音,“反正现在的题也刷完了,晚饭我也吃不下……我想……能不能……”
这种表情出现在“高冷学神”张甯的脸上,简直就是犯规级的反差萌。
彦宸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夸张起来:
“你想能不能……玩一会儿电脑?”他一脸“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指了指卧室,又指了指张甯,“宁哥!你没发烧吧?上周是谁信誓旦旦地立下规矩,说‘期末考试结束前,严禁任何形式的电子娱乐活动’?是谁把我的游戏卡带都没收了锁进抽屉里的?怎么着,这规矩还带双重标准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哎呀,这不一样嘛!”
张甯被他抢白了一顿,也不生气,反而噘起了嘴,那副娇俏的模样若是让班里的同学看见,估计下巴都要惊掉一地:
“你是玩游戏,那是玩物丧志。我是要干正事!再说了,你的Pascal编译器不是已经装好了吗?我就试一下,真的就一下。”
这下轮到彦宸瞠目结舌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在对他实施“物理撒娇攻击”的女孩,心脏很不争气地漏跳了两拍。天知道他多想立刻点头答应,哪怕她要天上的月亮他都想去摘。但他还是强行守住了最后的底线,努力维持着那副严肃的表情:
“正事?这都火烧眉毛了,还有什么比明天的高考……哦不,期末考更正的事?你想干嘛?别告诉我是想玩那盘《扫雷》或者《接龙》,那玩意儿我也能玩一天。”
“才不是游戏!”
张甯见他不松口,有些急了,松开他的袖子,双手在空中比划着,眼里的光芒瞬间从“撒娇”切换回了“极客模式”:
“我这几天在复习数列的时候,突然有了一个灵感。我想用递归算法写一个‘汉诺塔’问题的通用解!你知道吗,那个移动步骤的增长率简直太迷人了!还有,我还想试试用蒙特卡洛方法来模拟求圆周率π!书上说那是概率论的魔法,我想亲眼看看那台286能不能通过几万次的随机投点,把π逼近到小数点后五位!还有还有,我想试试能不能写个小程序,扫点画出那个正弦函数的动态图像……”
她越说越兴奋,原本白皙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为了分数而刷题的考生,而是一个站在真理大门前跃跃欲试的探索者。那些枯燥的算法和代码,在她口中仿佛变成了最绚丽的烟火,最动听的诗篇。
彦宸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因为谈论代码而熠熠生辉的“星星眼”,看着她手舞足蹈地描绘着那个数字世界的蓝图。
他其实并没有完全听懂。什么蒙特卡洛,什么递归汉诺塔,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书。但那有什么关系呢?
他听懂了她的热情。听懂了她的快乐。
“哇……”
彦宸夸张地张大了嘴巴,双手捧心,做出一副被击中的样子:“宁哥,你说中文好吗?虽然我没听懂,但我大受震撼!蒙特卡洛?是那个世界闻名的赌城吗?”
“赌城你个头!”
张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原本高涨的兴致被这句煞风景的话戳了个对穿。她气鼓鼓地往沙发上一靠,双手抱胸,那张平日里总是写满理性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小女儿家的娇嗔:
“不玩就不玩!小气鬼!人家只是想验证几个算法而已……那些递归层数要是用手算,我也得算到猴年马月去啊。好不容易有了这台机器,你还不让我用……”
她嘟囔着,嘴唇微微撅起,简直能挂个油瓶。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冷若霜雪的学神风范?活脱脱就是一个心爱的玩具被大人没收了的小女孩。
彦宸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个名为“底线”的大堤差点就要再一次决堤。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张甯跟他讲道理,第二怕的就是张甯不跟他讲道理,反而跟他撒娇。
但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他走过去,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张甯身边的沙发扶手上。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在那颗写满不服气的脑袋上揉来揉去,把那一头原有点不服帖的秀发轻轻捋顺。
“不是我不让你用,是你那双眼睛还要不要了?”
彦宸的声音收起了刚才的玩笑,变得低沉而温柔。他微微俯下身,盯着张甯那双因为长时间用眼而有些泛红的眼睛,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你自己算算,今天对着卷子看了几个小时了?要是再对着那个荧光绿的显像管盯上一小时,明天上了考场,你连那张语文卷子上的字都得看出重影来。”
他伸出食指,轻轻在她高挺的鼻梁上刮了一下:
“再说了,你要是把眼睛弄坏了,回头戴个厚得跟瓶底似的眼镜……啧啧啧,那样可就不招人喜欢了啊。”
张甯原本还想反驳两句,听到最后这句带着调侃的“威胁”,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她一把拍掉他在自己鼻子上作乱的手,哼了一声,眼神有些闪躲:
“切,谁稀罕招你喜欢了……肤浅!”
嘴上虽然硬着,但身体却很诚实。那种想要冲进房间打开电脑的冲动,在他这番半是强硬半是宠溺的“镇压”下,奇迹般地消散了。她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确实有些酸胀的眼眶,不得不承认,这个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的家伙,心细起来的时候,还真是让人没法拒绝。
“那你说现在干嘛?”
张甯往沙发深处缩了缩,百无聊赖地晃荡着两条腿,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慵懒:“那……那你说现在干嘛?看电视?……估计你也得说那是电子辐射源,伤眼又伤脑。总不能咱们俩就在这儿大眼瞪小眼吧?”
她偏过头,看着彦宸,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的等待,仿佛在说:请开始你的表演,我看你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看什么电视啊,那玩意儿多俗。”
彦宸神秘地笑了笑,拉着张甯的手并没有松开,而是牵着她穿过卧室,走到连着的那个封闭式阳台上。
“来,咱们今天玩点儿‘高雅’的。”
只见他像变戏法似的,从阳台的杂物角落里拖出了两把折叠的硬质塑料躺椅。那是那种90年代特有的、蓝白条纹编织的躺椅,展开时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透着一股浓浓的市井烟火气。
他熟练地把两把躺椅并排支开,放在了正对着落地窗的位置,又转身去厨房提来了一个印着大红牡丹花的暖水瓶,外加两个白瓷茶杯,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一字排开放在两把躺椅中间的小板凳上。
“请吧,师父。”
彦宸做了一个极其绅士的“请”的手势,脸上却挂着那种有些痞气的笑:“古人有一味风趣,叫做‘听雨’。蒋捷那首词怎么背来着?‘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虽然咱们这儿没有红烛也没有罗帐,但这两把‘老爷椅’加上这壶热茶,再加上这漫天风雨……”
他顺势在旁边的躺椅上瘫了下来,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那可是神仙都不换的日子。”
张甯看着这极具反差感的一幕——窗外是狂风暴雨的末世景象,阳台上却是如同退休大爷般的安逸摆设,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彦宸,你这审美……真的是越来越向门口传达室的大爷靠拢了。”
她嘴上虽然损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在那把蓝色躺椅上躺了下来。硬质塑料条编织的椅面虽然有些硌人,但在这种闷热潮湿的天气里,却透着一股难得的透气与凉爽。她舒服地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个最放松的姿势,看着窗外那漆黑一片、却又轰鸣作响的天地。
彦宸给两个茶杯里都倒满了热水。热气袅袅升起,在微弱的光线中氤氲开来,瞬间给这个清冷的雨夜增添了一抹暖意。
“笑什么?这叫大俗即大雅。”
他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这雨下得这么凶,整个世界都在咆哮,咱们却能躺在这儿喝茶听雨。你不觉得这是一种……极其奢侈的‘偷得浮生半日闲’吗?”
张甯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窗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那雨声不再是单纯的噪音,而变成了一场宏大的交响乐。雨点砸在窗台铁皮上的清脆声,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落在积水路面上的沉闷声,以及远处滚滚而来的雷鸣声,交织在一起,将整个世界都包裹在了一种绝对的喧嚣之中。
而这种极致的喧嚣,却又诡异地营造出了一种极致的宁静。
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这两把躺椅,只剩下了这两个茶杯,只剩下了这两个人。
“哎,彦宸。”
张甯突然打破了沉默,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飘忽,像是从雨声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们玩个游戏?”
“嗯?”彦宸转过头,借着窗外时不时亮起的闪电,试图看清她的表情,“又想玩什么?元素周期表?还是背圆周率比赛?那我直接投降算了。”
“俗。”
张甯轻嗤一声,把双手放在胸前,双手手指无意识地交缠在一起:“咱们来玩久违的‘坦白大会’。不过这次不说糗事,也不说秘密……咱们说‘梦想’。”
“梦想?”彦宸挑了挑眉,“这词儿听着怎么这么像小学二年级的作文题目?‘我长大了想当科学家’那种?”
“差不多吧。”张甯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不过规则是,必须说真话。那种写在作文里给老师看的假大空不算。要那种……你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想一下,甚至觉得有点荒谬、有点羞耻的念头。”
“一人一个,轮流来。谁要是怂了或者撒谎,就把这壶茶干了。”
彦宸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行啊,宁哥既然有雅兴,女士优先,你先来。”
张甯没有推辞。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厚重的雨帘,逐渐变得幽深而遥远。
“我的第一个梦想……”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雨:
“……我想要一扇巨大的、朝南的落地窗。窗外不能是高楼大厦,也不能是车水马龙,而必须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林。”
“松林?”彦宸挑了挑眉。
“对,松林。”张甯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描绘着那个轮廓,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平日里极少见的向往,“白天,要有阳光穿过松针的缝隙洒进来,把整个人晒得暖烘烘的,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松脂的香气。到了晚上,哪怕是不开灯,只要打开窗,就能听见风穿过林梢的声音……那是松涛,比海浪还要好听的白噪音。”
她转过头,看着彦宸:“然后,我要在那扇窗前,度过一个彻彻底底‘无所作为’的下午。没有代码,没有试卷。我就像只猫一样瘫在地毯上,夜听松涛,日沐阳光,看着光影在地板上移动一厘米,再移动一厘米……直到太阳落山。”
彦宸看着她。他太了解她了。那个被称为“永动机”的大脑,原来最渴望的,竟然是这样一片能够安放灵魂的林海。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在空中比划的那只手,轻轻攥在手里。
“准了。”他轻声说道,“以后咱们家装修,第一条就是这扇窗户。要是没有松林,我就去给你种一片。”
“贫嘴。”张甯抽回手,嘴角却不可抑制地上扬,“该你了。”
彦宸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的梦想嘛……我想做一个有趣的‘闲人’。”
“闲人?”张甯挑眉,“你现在不就是吗?成天游手好闲,也没见你有哪里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