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好梦由来容易醒(1 / 2)
7月1日,星期一。
对于这座城市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清晨。对于中学的学生来说,却是肆意挥洒青春的暑假来临的第一天。环卫工人的扫帚划过水泥路面的沙沙声、早点摊上升腾起的白色蒸汽、以及远处主干道上稀疏的自行车铃声,共同编织着这个城市苏醒时的底噪。
彦宸站在自家单元楼下的那棵老树旁,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他穿了一身白色的运动背心和深蓝色的短裤,露出的四肢修长有力,肌肉线条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尽管他极力想要表现出一副“我只是恰好起早了,顺便出来买个早点”的随意模样,但他那频频看向街道尽头处的目光,以及那只因为用力紧攥着矿泉水瓶而指节微微泛白的手,还是无情地出卖了他内心的忐忑与焦灼。
昨天——也就是那个被他们确认独有庆典日“Day0”的日子,像是一场绚烂至极的烟火,彻底颠覆了他十八年的人生认知。
但烟火燃尽之后呢?
那个在昏暗房间里与他灵肉交融的女孩,那个在《为你钟情》的歌声里与他许下无声誓言的爱人,今天还会来吗?
理智告诉他,今天是暑假的第一天,按照常理,刚经历过那样剧烈的身心消耗,还有家里一堆家务要承担。她完全有理由睡个懒觉,或者在家休整。更何况,昨天离开时,两人并没有明确约定今早的行程。这完全是一场没有任何保险系数的豪赌,赌注是他们之间那种玄之又玄的“灵犀”。
“如果等到七点半还没来,我就自己回去做题。”彦宸在心里给自己划下了一条死线。
就在他看着手腕上的电子表,看着数字从“06:14”跳动到“06:15”的那一瞬间,小区门口那团清晨特有的薄雾里,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彦宸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紧接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狂喜像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他的全身,让他差点没忍住直接冲上去。
是张甯。
她依然穿着那套洗得有些发白的淡蓝色运动服,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晨光透过薄雾洒在她的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朦胧而柔和的金边。她跑得很轻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脸上没有丝毫昨日留下的疲惫或羞赧,只有一种理科生特有的、近乎规律的平静。
但当她跑近,当那双清亮的眸子穿过晨曦落在彦宸身上时,那平静的水面下,终究还是涌起一层“云胡不喜”的柔光。
“早。”
她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喘息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早……早啊!”
彦宸几乎是弹射起步般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个刚拿了全满贯的傻瓜。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拉她,或者给她一个拥抱,但在手伸到半空时,又猛地想起了这是在人来人往的小区楼下,于是那只原本企图“耍流氓”的手,硬生生地在空中转了个弯,变成了替她理了理鬓角的一缕碎发。
“我还以为……你今天会休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暧昧暗示。
张甯白了他一眼,并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原本是打算休息的。但想到某个人肯定会像个傻子一样在楼下喂蚊子,为了维护小区的生态平衡,我只能勉为其难地过来了。”
“那是,宁哥心系环保,功德无量。”彦宸顺杆爬地贫了一句,随即很自然地并肩跑在了她的身侧。
两人的步伐很快便调整到了同一个频率。
这是一种长久以来养成的默契。脚步声落在清晨空旷的水泥路上,发出“嗒、嗒、嗒”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心跳共振。晨风掠过耳畔,带走了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燥热,只剩下属于这个年纪的清爽与活力。
跑过两个街区,绕进滨河公园那条林荫道时,两人的呼吸都已经微微有些急促。
“说正事。”
张甯目视前方,气息平稳地开了口。她的侧脸在树影斑驳中显得格外立体,那种冷静理智的气质再次回到了她身上,仿佛昨天那个在其怀里娇喘微微的女孩只是彦宸的一场幻梦。
“嗯?您说。”彦宸侧过头看她,眼神里满是宠溺。
“关于这个暑假的时间安排。”张甯顿了顿,“去年暑假,我们是周三、周五和周日见面,对吧?”
“没错。”彦宸立刻接话,语气里难掩兴奋,“那是去年的老黄历了。此一时彼一时嘛!那时候我们还在‘地下党’阶段,现在……”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有些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意思不言而喻——现在我们都已经是“革命伴侣”了,那组织纪律是不是得改改?
“现在怎么了?”张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现在怎么着也得翻个倍吧?”彦宸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周一到周五肯定得天天见吧?周末那是法定休息日,更得在一起了。就周六你在家好好休息。我觉得这个安排非常科学,符合人体工程学和情感动力学。”
他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一幅完美的暑假蓝图:上午一起刷题(吃西瓜),下午去图书馆或者看电影(吃冰激淋),晚上继续加强深入了解,再送她回家,在小巷口送上一个吻别。这才是Day0之后该有的生活节奏啊!
然而,现实往往比模拟考的最后一道大题还要残酷。
张甯并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热情。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匀速的节奏,目光直视着前方延伸的道路,只是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一个复杂的数学模型。
过了许久,就在彦宸已经规划到“咱们还可以一起去郊区爬山”的时候,张甯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是一盆冷水,毫无预兆地泼在了彦宸那团熊熊燃烧的小火苗上。
“我想……这个暑假,我们见面的时间可能要减少。”
“对对对,我也觉得……嗯?你说什么?”
彦宸猛地刹住脚步,脚底的回力鞋在水泥地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吱——”。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刚才听到的是什么外星语言。
“减少?你再说一遍?我没听错吧?”
“甚至……”张甯垂下眼帘,避开了彦宸灼热的目光,“可能一周只能见一次。”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钟。
“什么?!”
彦宸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引得几个晨练的大爷大妈纷纷侧目。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什么形象了,那种从云端跌落的失重感让他整个人都炸了毛。
“减少?还要减少?一周一次?你是打算把我放养了吗?不对,你这…就是,弃养啊!”
他一步跨到张甯面前,双手撑在栏杆上,将她圈在自己和江水之间,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可置信,活像是一个刚刚领了结婚证就被通知要分居的新郎官。
“师父,你老实交代!”他眯起眼睛,摆出一副审讯的架势,语气里却带着那种只有在极度亲密关系中才敢有的胡搅蛮缠,“你是不是背着我又招了新徒弟了?那个‘猪八戒’是谁?”
张甯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乐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伸手推了推彦宸结实的胸膛,没推动,“哪来的猪八戒,只有你这只傻狗子。”
“那为什么?”彦宸不依不饶,依然维持着那个壁咚的姿势,眼神执拗地盯着她,“咱们刚……那个啥,正是需要巩固感情基础的时候。你这突然玩失踪,这不符合客观规律啊。”
张甯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为了见面的时间斤斤计较的大男孩,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柔软。她知道他想要什么,如果可以,她也想把自己在这个暑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浪费在他身上。
但她不能。
现实不是象牙塔里的风花雪月,对于彦宸来说,生活是一道可以选择做或者不做的附加题;而对于她来说,生活是一道必须拿满分的生存题。
“彦宸。”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我想暑假找份工作。”
“工作?”彦宸愣了一下,原本撑在栏杆上的手微微松了一些,“什么工作?家教?”
“如果有的话也行。如果不行,我听说可以去快餐店打零工…”张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坚持跑步而已经有些磨损的跑鞋鞋尖,“我想……我想利用这个暑假,多攒点钱。”
“攒钱干嘛?”彦宸脱口而出,“你要买什么?买书?随身听?我给你买啊,我有钱,还有……”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住了嘴。
因为他看到了张甯抬起头时,眼底那一抹刺痛的自尊。
张甯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清澈得让人心疼:“不是买东西。是学费。”
“大学的学费。”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闷锤,重重地敲在了彦宸的心口,让他刚才所有的嬉皮笑脸和胡搅蛮缠都在瞬间化为了齑粉。
“我家里……你知道的。”张甯转过身,面朝江水,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飘忽,“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就是个无底洞。那个家……全靠我继父一个人在厂里撑着。还有我弟弟,我家是要交两份学费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每一个字里都藏着名为“贫穷”的重量。
“彦宸,大学不是义务教育。学费、住宿费、生活费……那是一笔巨款。我不想……不想等到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看着他们为了给我凑学费去求人,或者在那张饭桌上因为几百块钱而唉声叹气。”
“我想靠自己……至少先把第一年的学费挣出来。”
“所以,这个暑假,我可能会很忙。真的很忙。”
江风猎猎,吹乱了她额前的刘海。
彦宸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纤细却挺拔的背影,那个在昨天还在他怀里因为疼痛而颤抖、此刻却要独自扛起整个家庭重担的背影。
一阵巨大的沉默笼罩了两人。
彦宸张了张嘴,那句“我借给你”或者“我帮你出”在他的喉咙里滚了又滚,最后还是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太了解张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