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糖渍的夏天(1 / 2)
周三。
空气中那最后一丝凉意也被初升的太阳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从柏油路面、从水泥墙缝、从每一片梧桐树叶里渗出来的、粘稠而燥热的暑气。
阳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热度,穿过那扇并不怎么隔热的玻璃窗,将客厅里的每一粒尘埃都照得纤毫毕现。
那台落地扇正有气无力地摇着头,扇叶“嘎吱、嘎吱”地转动着,送来一阵阵并不怎么凉爽、却足以搅动一室沉闷的热风。
彦宸和张甯一前一后地走进客厅,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洗漱,而是极有默契地、带着一种运动后的虚脱感,直接瘫坐在了那张长条形的玻璃茶几旁。
张甯向后仰着,双手撑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她额前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清冷自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属于盛夏特有的、不想动的慵懒与烦躁。
她确实很累。
连着两天,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她都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烧红、又浸入冷水的铁,被折腾得够呛。她在家也并没有闲着。打扫卫生,洗积攒了一周的衣服,给那个永远精力过剩的弟弟讲数学题……
那些琐碎的、属于“生活”本身的重量,迅速将她从那个充满了荷尔蒙与哲学思辨的“孤岛”上,拉回了现实的泥沼。
所以,今天跑完步,她是真的觉得有些疲惫,甚至连平日里最爱吃的“老王记”小笼包都提不起兴趣。
“热得烦,什么也不想吃。”
这是她进门后,对那个兴冲冲准备去厨房“献宝”的少年说的第一句话。
彦宸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个准备用来盛豆浆的碗。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我就知道”的、了然的笑容。
“知道了。”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劝。只是放下碗,转身走回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咄、咄”声,和冰块撞击玻璃器皿的清脆声响。
几分钟后,彦宸像个专业的侍酒师,手里端着一个铺着干净餐巾的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没有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也没有任何油腻的食物。
只有一碗晶莹剔透、红白相间的……艺术品。
熟透的大红番茄被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滚刀块,在那个白色的瓷碗里堆成一座小小的山。山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如同初雪般的绵白糖。因为温差,白糖正在缓缓融化,在红色的番茄块上凝结成一层晶莹的糖霜,又顺着缝隙流淌下去,与碗底那层清澈的、被冰块镇过的番茄汁液汇合在一起。
而在旁边的竹篮里,则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四个白白胖胖、刚出笼不久的大馒头。那是老面发酵的,表皮光滑,散发着最朴实的麦香。
“喏。”
彦宸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声音里带着一种邀功的得意,“夏日特供,开胃神器——‘冰镇白雪火焰山’。尝尝?”
张甯看着那座红白相间的“火焰山”,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那股混合着番茄特有的微酸与白糖浓烈甜香的气息,像是一阵凉风,瞬间吹散了她胃里积压的燥热与厌食感。她拿起筷子,没有去夹番茄,而是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有些不太熟练地从竹篮里掰下一块馒头。
白胖松软的馒头瓤,像海绵一样,被她轻轻按进了碗底那层红色的汤汁里。红色的汁液迅速渗透进白色的面团,将它染成诱人的绯红色。她夹起那块吸饱了汤汁的馒头,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酸、甜、凉、香,四种味道在口腔里同时炸开。番茄的清爽中和了白糖的甜腻,馒头的麦香又给了这份甜品最踏实的底蕴。那种简单却极致的味觉冲击,让张甯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连带着整个人都像是被熨斗熨过一样,舒展而惬意。
“好吃。”
她给出了极其简短、却分量十足的评价。
彦宸坐在对面,看着她那副满足得像只偷吃了鱼的猫儿模样,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他自己也掰了一块馒头,蘸着汤汁大口吃着,嘴里还不忘含混不清地邀功:“那是,这可是我家祖传的‘消暑秘方’。专治各种苦夏、厌食、心情烦躁。”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着张甯的脸色。见她吃得正香,心情似乎也不错,那颗在心里憋了一早上的问题,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
“那个……宁哥。”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判决的囚徒:“你回去……跟你妈妈说了吗?”
张甯正在夹一块被糖霜包裹的番茄,闻言手微微一顿。那块红艳艳的番茄从筷子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溅起几滴红色的汁液。
“怎么?没说?”彦宸见她沉默,心不由得提了起来。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神里充满了那种名为“期待”的、小心翼翼的光芒,“不是说好的吗?就说你找到了个……嗯,‘高薪家教’的工作,需要每天过来上课?”
“说了。”张甯终于抬起头,放下了筷子。她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那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那个大口吃馒头的人根本不是她。她看着彦宸,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甚至还有几分隐藏极深的、想要逗弄他的狡黠。
“然后呢?”彦宸急切地追问,“阿姨怎么说?是一周能加两天?三天?还是……天天?”
张甯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尾巴摇上天的期待模样,心里那股子恶作剧的念头终于压倒了不忍。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三分真实的无奈,七分刻意的沉重。
“可能……”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遗憾,“一天也增加不了。”
“啊?!”
彦宸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不可能啊!怎么会一天都增加不了?你不是说好了要用‘打工’这个借口吗?这理由多正当啊!勤工俭学,体验生活,还能顺便赚学费,你妈那种开明的人怎么会不支持?”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狐疑地盯着张甯:
“宁哥……你该不会……你该不会是脸皮薄,没好意思撒谎,老老实实地跟她说‘我是去给彦宸补课’了吧?虽然咱俩是真在补课,但这个理由用多了也有边际效用递减啊!”
“如果是那样……”彦宸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那肯定没戏啊!你妈又不傻,这孤男寡女天天补课,补着补着不就补到……”
他及时刹住了车,没把那个“床上去”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甯看着他那副上蹿下跳的样子,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
她微微眯起眼睛,斜睨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你觉得我跟你一样蠢吗?”
“我当然说了是打工。”
她的声音凉凉的,却成功让那个还在原地转圈的少年停下了脚步。
“而且,我还特意强调了,是一份给‘外企资料做翻译整理’的高端兼职,需要用电脑,需要查资料,所以必须得在‘雇主’——也就是你这儿——办公。”张甯复述着那个虽然是谎言、但在逻辑上却天衣无缝的借口,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对这个完美方案的自我欣赏。
“那……那阿姨还不同意?”彦宸彻底懵了,“这不科学啊!这么好的机会,既能赚钱又能学习,阿姨不是最支持你上进了吗?”
张甯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幽深。她回想起了那个晚上,当她在饭桌上鼓起勇气,用一种尽量平静、甚至带着点职业化的口吻说出这番话时,母亲的反应。
“你知道我妈当时是什么表情吗?”张甯轻声问道。
彦宸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就在那儿坐着,手里端着饭碗,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细节。”张甯的声音低了下来,仿佛那个场景此刻就在眼前重演,“她就那么看着我,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小朋友,在大人面前笨拙地表演一场早就被看穿的魔术。”
张甯停顿了一下,似乎还能感受到当时那种被温柔目光层层剥离伪装的羞耻感。
“她笑了笑,笑得特别……慈祥。然后,她就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挺好的。既然是这么好的锻炼机会,那以后你去打工的时候,把你弟弟也带上吧。让他也去见见世面,顺便学习一下姐姐是怎么自力更生的。’”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彦宸张大了嘴巴,足足过了五秒钟,才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般的叫声:“嘎?”
带上弟弟?带上那个混世魔王刘小川?带上那个……全人类最亮的电灯泡?!
如果每天都要带着那个小家伙,那这所谓的“二人世界”,这所谓的“同居生活”,岂不是瞬间变成了一场名为“带娃记”的灾难片?
他们还怎么在做题的间隙偷偷牵手?怎么在午后一起窝在沙发上看录像?怎么在那些意乱情迷的时刻……
彦宸只觉得眼前一黑,那幅刚刚在他脑海里铺展开来的、充满了粉红色泡泡的暑假蓝图,瞬间被这一句话轰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这……这这这……”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阿姨这招……这招也太狠了吧?!这是釜底抽薪啊!这是降维打击啊!”
他终于明白了张甯刚才那个“一天也增加不了”的结论是怎么来的。带上弟弟,这哪里是去打工,这简直是去受刑!
“我发觉啊,宁哥。”
彦宸颓然地坐回沙发上,长长地、像是把肺里的气都吐空了一样,吐出了一口气。他看着张甯,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敬畏”的情绪,那是对一种更高阶智慧的本能恐惧。
“你妈妈……比你还可怕。”
张甯听着这句发自肺腑的感叹,没有反驳。她拿起筷子,狠狠地戳了一下碗里剩下的那块馒头,仿佛那是某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人。
“我都这样觉得,”她恨恨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不甘与无奈,“还用你说?”
张甯恨恨地咬了一口馒头,那表情像是把那个馒头当成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被母亲一眼看穿的小心思。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聪明,足够理智。但在母亲那种看来温和实则洞若观火的智慧面前,她才发现自己依然是个稚嫩的孩子。那种被全方位压制的无力感,让她既有些挫败,又有些莫名的……安心。
至少,母亲没有阻止。这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
“那……最后达成的协议是什么?”彦宸不死心地追问道,语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张甯咽下口中的食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还没死心吗?”。
“协议就是,”她慢条斯理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判,“除了原本定好的周三、周五和周日这三天,我可以自己来之外。如果我想增加额外的‘打工’时间……都必须,且只能,带上那个拖油瓶。”
彦宸彻底瘫在了沙发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完了……我的暑假……我的幸福生活……全被这颗‘小灯泡’给照没了……”
张甯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茶几旁那堆被冷落已久的旧报纸前。
“行了,别嚎了。有得见就不错了,做人要知足。”她随手翻动着那堆记录不久前新闻的报纸,那是彦宸从他父亲那里搜刮来的“战利品”,一直堆在角落里没来得及细看,“再说了,带着小川也不是全是坏事,至少……他能帮我看着点,省得你整天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
“我哪有……”彦宸小声嘟囔着,目光却被张甯手中的动作吸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