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梅窗煮雪(2 / 2)
黛玉望着她,忽然轻声道:“宝姐姐,我有时在想,我们这般,是不是太奢望了?天下女子,谁不是嫁人、生子、守家?唯有我们……偏要另走一条路。”
宝钗停下针,抬眼看她:“若那条路是深渊,我们偏要跳?可我们走的,是光明的路。我们不害人,不欺世,只守着自己的心。这有什么错?”
“可世人要说我们‘悖德’。”
“世人说的,未必是对的。”宝钗将帕子展开,“你看这双鹤,它们本可分飞,却偏要同栖。它们不惧人言,不避风雨。我们,也该如此。”
黛玉久久凝视那帕,忽而落泪:“我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相待。”
宝钗为她拭泪:“莫哭,你一哭,我的心就疼。我们不说这些了。来,我教你绣鹤眼——最是难绣,要一针一线,才出神韵。”
黛玉便依着她,学着穿针引线。起初手笨,线总打结,宝钗便握着她的手,一针一针地教。
“你看,先用‘套针’,再用‘滚针’,鹤眼才有灵光。”
“可我总觉得,我绣的鹤,没有你绣的有神。”
“那是自然,”宝钗笑,“我绣了十几年,你才学几日?不过……”她仔细端详黛玉的绣品,“你这鹤,虽拙,却有股倔气,倒像是你本人。”
黛玉破涕为笑:“那不就是‘黛玉鹤’?”
“正是。”宝钗将两幅帕并排铺在膝上,“一只是‘宝钗鹤’,一只是‘黛玉鹤’,将来并作一幅‘双鹤图’,挂于堂上,教天下人知道,曾有两人,以心为契,以绣为誓。”
暮色四合,紫鹃端来晚膳:一碟清炒芦蒿,一盘蟹粉豆腐,一碗白粥,一碟酱梅。宝钗为黛玉盛粥,叮嘱:“趁热吃,你胃弱,凉了要疼。”
黛玉吃了一口,忽然道:“今日若在贾府,这会子该是凤姐儿说笑话,宝玉挨骂,老太太笑骂‘猴儿’的时候了。”
宝钗道:“你想他们了?”
“不想。”黛玉摇头,“我只是想,若他们知道我们如今这般,会怎么说?宝玉或许会写诗悼我,老太太或许会叹‘作孽’,二太太她们……大约要烧香拜佛,求我早死。”
宝钗轻抚她背:“别想那些了。我们已不在那个园子里了。这里没有金玉良缘,没有木石前盟,只有‘宝黛’二字,清清静静,不沾尘俗。”
“是啊。”黛玉望着窗外雪景,“我们终于活成了自己的诗。”
夜深,二人同榻而卧。黛玉睡在外侧,宝钗在内,中间隔着一床薄被,却彼此依偎。炉火将熄,余温尚存。
“宝姐姐,”黛玉轻声,“你说,我们能这样一辈子吗?”
“能。”宝钗闭着眼,声音温柔而坚定,“只要我们不放手,就没人能拆开我们。就算天塌了,我也替你扛着。”
“可若有一天,我先走了呢?”
“那我就把你的诗都绣成帕,烧给你。然后,我再随你去。”
“不许说死。”黛玉转身抱住她,“你要比我多活十年,替我看着这双栖居的梅树开花,替我听每一场春雨,替我写完那首《双栖吟》的后半阙。”
“好。”宝钗吻她额角,“我答应你。”
窗外,雪落无声。梅枝轻颤,一朵积雪悄然滑落,坠入泥土,化作春泥。
次日清晨,阳光破云而出。紫鹃推门进来,见二人仍相拥而眠,被角微敞,宝钗的手还搭在黛玉肩上,指尖轻轻扣着她的手背,如护着一件稀世珍宝。
她轻手轻脚退出去,顺手带上门。
院中,梅树新枝上,竟冒出一点嫩芽——那是春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