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余波未平,旧敌初现(2 / 2)
黑色的宋体,标准的小四号字,居中打印,没有任何抬头或落款:
张明出来了,他们记得你。
纸张背面,一片空白。没有指纹,没有其他笔迹,没有任何多余的标记。
齐砚舟的目光落在这行字上,停顿了整整三秒。不多不少。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将纸重新对折,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将其塞回那个已经撕开的牛皮纸信封里。接着,他将信封对折,塞进了白大褂内侧的口袋,紧贴着胸口的位置。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很慢,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从容,没有丝毫的停顿或犹豫。
“怎么了?”岑晚秋的声音响起,比刚才压低了一些,带着清晰的关切和疑虑。
“没事。”齐砚舟扯动嘴角,笑了笑,但这个笑容并未抵达眼底,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她,而是越过了她的肩膀,投向了窗外马路对面的医院大门,“可能就是……医院里,又有点小麻烦要处理。总有人,见不得消停。”
他说完,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望向马路对面市一院那气派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光芒的玻璃幕墙主楼大门。阳光正好,将“市第一人民医院”几个鎏金大字照得金光闪闪。门口的保安正在交接班,新来的小伙子精神抖擞地站在岗亭外。一辆黑色的、车牌号他很熟悉的行政轿车,正缓缓驶入内部车道——那是某位副院长的车。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井然有序,充满了工作日早晨应有的繁忙与平静。
可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张明。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冰冷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层层无声却汹涌的涟漪。
那个比他高一届的医学院师兄。那个曾经在实验室里,笑容满面地“借鉴”了他整整三个月实验数据、最终抢先发表核心论文,反过来在导师面前暗示他“急功近利”“数据可疑”的人。那个在他还是住院医师时,在一次联合手术中,偷偷修改了实习医生记录的关键术后参数、差点导致医疗纠纷,事后却一脸无辜、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的“前辈”。因为伪造药品采购单据、虚开高额回扣,证据确凿,被判了三年。那已经是两年半以前的事情了。按照刑期计算,他至少还应该在监狱里待上几个月。
可是,他出来了。
提前释放?保外就医?还是别的什么手段?
而且,“他们记得你”。
“他们”是谁?是张明自己?还是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对他怀有怨恨的势力?是当年那起回扣案里其他被牵连、却侥幸逃脱的人?还是……更久远之前,某起未能圆满解决的医疗事件中,对他(或者对张明)怀有敌意的患者家属?时间?地点?动机?为什么是现在?
十几个可能的猜测,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模糊光点,在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却又因为信息太少而无法抓住任何一个清晰的轮廓。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只手搭在粗糙的原木桌沿上,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蹭着木头表面那一道道细微的纹理。
岑晚秋没有再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看似平静外表下,那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骤然绷紧的肌肉线条,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利寒光。然后,她伸出手,将桌角那束安静绽放的白色洋桔梗,轻轻地,往他那边推了推。
洁白的花瓣簇拥着嫩黄的花蕊,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纯净。花茎底部,用来固定牛皮纸包装的,是一条米白色的棉质细绳,打着一个简洁而牢固的死结。
齐砚舟的目光在那束花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伸手去碰。
“你还撑得住吗?”岑晚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撑得住。”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嘲的意味,“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回来’。有点……意外。”
“他是冲着你来的?”
“八成是。”齐砚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当年他和他父亲那档子事,证据链很完整,是纪检和司法部门独立查办的。我充其量只是按照程序,如实提供了我所知道的部分情况。但他一直固执地认为,是我在背后‘搞鬼’,是我‘毁了’他们一家。典型的输不起,恨屋及乌。”
“现在他出来了,自由了。”岑晚秋陈述着这个事实。
“嗯。”齐砚舟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桌面上的、指节分明、因为长期消毒而显得有些干燥的手掌,“而我,还在这里。在这家医院。”
她沉默了片刻,店内只有风扇单调的嗡鸣。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了他们刚才吃面的空碗碗底,将残留的、已经冷凝的些许油星,映照得闪闪发亮。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还不知道。”齐砚舟摇了摇头,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专注,“先看看他想干什么。如果只是寄一封语焉不详的信来吓唬人,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心理战,那他也还是老样子,不足为虑。但如果……他真敢动什么歪心思,或者,背后还有别的什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都心知肚明。
头顶的吊扇还在不紧不慢地转动,吹得桌上那张发票单子又一次不甘寂寞地翘起了边角。阳光已经彻底移到了碗底之外,将桌面那一片区域照得亮堂堂的。
齐砚舟站起身,将椅子往后轻轻推回原位。“走吧,我送你回店里。”
“你不回医院?”岑晚秋也拿起自己的包和那束花,跟着站起来。
“今天不回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刚才出来的时候,答应过自己,也答应过别人,要好好歇一天。说出去的话,总不能立马就反悔。”
岑晚秋没再说什么,拿起花,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门口,老陈又探出了那颗锃亮的光头,脸上堆着笑:“走啦?齐主任,岑老板,常来啊!”
“嗯。”齐砚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两人走出咖啡馆,重新步入上午清冽的空气和明亮的阳光里。后街不算宽,路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干净的路面上投下纵横交错、斑驳陆离的影子。踩上去,碎影晃动,像是踩碎了一地细碎的光之琉璃。路上行人依旧稀少,只有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环卫工人,拿着大扫帚,不紧不慢地扫着人行道上的落叶,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花店离咖啡馆不远,步行不过十分钟。很快就到了那扇熟悉的、墨绿色卷帘门前。
岑晚秋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茶,我可以重新泡一壶。正山小种,第一泡最香。”
“不了。”齐砚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真实的疲惫,“我得回去,好好睡一觉。算起来,正经躺在床上睡觉,已经是快七十二小时以前的事了。”
岑晚秋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咔哒”一声,钥匙转动,门锁弹开。她推门进去,半侧着身,又说了一句:“有事……记得叫我。”
“知道。”他应道,声音温和了些,“你也是。”
玻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齐砚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他听着门内传来熟悉的、细微的动静——是她将花束放进盛着清水的塑料桶里,水流哗啦;是她拿起花剪,“咔嚓”一声修剪掉过长的花茎末端;然后是电热水壶按钮被按下的“啪嗒”声,紧接着,壶底加热盘开始工作,发出低沉的“咕嘟咕嘟”的沸腾前奏。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
阳光依旧明亮得晃眼,街道依旧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冬日上午的清冷空气吸入肺中,带着一种提神醒脑的凉意。
可是他知道,刚才那个薄薄的信封,那行简单的字,已经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不,或许更像一根悄然划亮的火柴,将某些他一直知道存在、却希望它们永远沉寂在黑暗中的东西,重新点燃了。那不是熊熊烈焰,而是潜伏在水面之下的、无声涌动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让看似平静的水面,泛起危险的、预示着不祥的皱褶。
他走过市一院那个安静的后勤侧门,值班的保安认识他,远远地就点了点头。齐砚舟抬起手,随意地回了一个手势。
走到家属区与医院交界的小路口,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功能。没有对准任何具体的目标,只是随意地抬起手臂,对着头顶那片被梧桐枝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蓝中透着金光的天空,按下了快门。
“咔嚓。”
一张毫无意义的照片。
他点开相册,看了一眼那片模糊的、过曝的亮蓝色,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删除。
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
他的家在附近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式居民楼的六楼。他一步一步,踩着有些磨损的水泥楼梯爬上去。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开门。
屋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久未住人的灰尘气息。他走过去,“哗啦”一声拉开了客厅厚重的窗帘。
霎时间,毫无遮挡的、上午充沛的阳光汹涌而入,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将沙发上、茶几上积的那层薄薄的浮尘,照得无所遁形,每一颗微尘都在光柱中翩然起舞。
他脱下那件穿了一上午、已经有些褶皱的白大褂,仔细地挂在了门边的衣帽架上。然后换上柔软的家居服,走到卧室,躺在了那张同样落了些微灰尘的床上。
闭上眼睛。
黑暗降临。
三秒。
极其短暂的三秒。
眼前,并非手术预演时那种清晰可控的画面。而是一些破碎的、跳跃的、带着不祥预感的模糊场景——
他看见自己坐在主任办公室宽大的书桌后,张明——那张他多年未见、却深刻记得的脸——带着一种似笑非笑、令人极不舒服的表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似乎是病历的文件袋;
他看见岑晚秋在“晚秋花坊”里接起一个电话,听着听着,脸色慢慢变得苍白,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见医院行政楼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栏上贴着一份打印的、措辞激烈的“举报信”,落款处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名称——“XX医疗事件受害者家属联盟”;
他看见林夏拿着一份似乎是内部通报或文件的纸张,脸色发白,嘴唇紧抿,脚步踉跄地冲进他的办公室,眼里满是惊慌和难以置信……
画面如同接触不良的电视信号,闪烁了几下,骤然消失。
他睁开了眼睛。
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凉的冷汗。
这不是预演。没有精确的时间节点,没有可控的行动步骤。
这只是他基于已知信息、基于对张明其人的了解、基于无数过往类似事件的经验,而进行的、不受控制的、最糟糕的推想。
他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带着阳光晒过后微暖气息、却也夹杂着灰尘味道的枕头里。
他知道。
这一觉,或许能有片刻安宁。
但绝不会,太长,太沉。
窗外,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阳光明媚。而某些蛰伏在阴影中的东西,似乎已经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