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温度」(2 / 2)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睡觉吧。”她说。
他抬起头看她。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台灯暖黄色的光,眼尾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也睡?”他问。
“嗯,我去刷个牙就来。”
她转身去卫生间刷牙洗脸,换了一身睡衣。
出来的时候,陈江漓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刘吟霖关了台灯,掀开被子躺进去。
床很大,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被子动了动,一只手伸过来,先是碰到她的手臂,然后往下摸到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掌心很烫,手指微微发颤,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完成这个动作。
刘吟霖没有抽开。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突然开口了。
“吟霖。”
“嗯?”
“……你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刘吟霖愣了一下,在黑暗里睁开眼睛:“什么?”
“你今晚来接我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酒后特有的含糊和迟缓,每一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驼色的大衣。”
“驼色,”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颜色,像是在品尝这个词的味道,“好看。”
刘吟霖没有说话。
他的手紧了紧,把她的手指攥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怕她把手抽走。
“我今晚跟他们喝酒的时候,”他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祝诚问我,结婚是什么感觉。”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什么感觉。”
刘吟霖的嘴角动了一下,在黑暗里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
“骗人的。”他又说。
空气安静了两秒。
“什么感觉?”她问。
他没有马上回答。
她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变重了一点,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侧,温热的,带着醒酒汤残留的蜂蜜和姜的味道。
“像是……”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刘吟霖以为他不会再说了,“像是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走路。”
“什么?”
“很高,很高,风很大,两边都是空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一个梦,“要走得很小心,不能掉下去……但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刘吟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一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
“那你现在呢?”她问,“还在那个地方?”
他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松开了她的手指,转而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他那边拉了一下。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犹豫,像是在确认她会不会拒绝。
她没有拒绝。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尖碰到她的锁骨,呼吸有点烫。
他的头发还是潮的,蹭在她的下巴上,凉丝丝的。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圈在怀里,力气不大,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很轻微的抖,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根本感觉不到。
“吟霖。”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含含糊糊的,像是被枕头吃掉了一半的字,“我这个人,很没意思?”
刘吟霖的手指停在他的后脑勺上,没有动。
“没有,”她说,“你挺有意思的。”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明显不信。
“真的,”她说,“你喝醉了会抱着人说话,这个就挺有意思的。”
他没说话,但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都圈进怀里。
他的身体很烫,酒后的体温高得不正常,像一个人形的暖炉。
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松木和柑橘,是她买的那一款,她一直觉得这个味道很适合他,但从来没说过。
“我有时候在想,”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让任何人听见的秘密,“如果没有那个婚约,你会不会……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刘吟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后半句。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身体也不再发抖,手臂还圈在她腰上,但力道松了一些,像是睡着了。
她没有动。
窗外的路灯光被一片云遮住了,天花板上的光线消失了,整个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她听到他的心跳声——或者说她感觉到的心跳声,隔着两层睡衣布料,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很稳,和他平时那种什么都能掌控的样子不一样。
她的手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他后脑勺的头发上。
他的头发已经干了大半,摸起来软软的,像某种小动物的毛。
她的指尖在他的发尾蹭了蹭,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会什么?”她小声问,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没有回答,呼吸依然很沉很稳。
刘吟霖的手指从他的头发上移开,放在他肩膀上,没有推开,也没有拉近,就那么放着。
她想起婚礼那天,他在台前站得笔直,表情淡淡的,和所有来祝贺的人握手、点头、说谢谢。
没有人看出来他在发抖——但她看出来了。
他的手碰到她的手的时候,指尖是凉的,微微地在抖。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因为紧张。
现在她不太确定了。
窗外的云飘走了,路灯光又重新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那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他的手还圈在她腰上,呼吸落在她的锁骨上,温热的,均匀的。
在这间完全黑暗的卧室里,在这张大得有些空旷的床上,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扇她不知道要不要打开的门。
刘吟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鼻尖碰到他的发顶,松木和柑橘的味道把她包围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锁骨上,含糊不清地说了两个字。
很轻。
轻到她不确定他到底说了没有,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没问。
只是把放在他肩上的手收回来,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碰到他的指节,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数他的心跳。
窗外起了风,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摇晃了一下,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晃动的弧线,像是什么人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黑暗里写了一个字,又匆匆擦掉了。
刘吟霖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和身边的人同步了。
两个人的心跳在某个时刻重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路灯光也不再晃动,整个房间安静得像沉入了水底。
她的手指和他的手背贴在一起,皮肤的温度慢慢融合,变成了同一个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