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她去了好多地方」(2 / 2)
但那是程辞怀想看的地方,她替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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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去了青海。
杨慕心说过,她小时候在青海长大,后来才搬到菱城。
她说青海湖的水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像有人往水里倒了一整瓶的蓝色颜料。
她说她很久没回去了,不知道青海湖现在是什么样子。
蓝故宜替她去了。
七月的时候青海湖的油菜花开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黄色,铺到天边,和蓝色的湖水撞在一起,像一幅颜色太过鲜艳的画。
她站在湖边,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打在脸上,有点疼。
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湖水的照片——蓝的,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她把照片洗出来,夹在相册里,旁边写着一行字:“青海湖,杨慕心小时候看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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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后来去了敦煌。
程辞怀说过,他想看莫高窟,说那些壁画在那里站了一千多年了,人一辈子才几十年,应该去看看比自己老得多的东西。
她去了,在莫高窟外面排了三个小时的队,进去看了十五分钟。
洞窟里很暗,不能拍照,她就站在那里看,看那些壁画上的颜色已经斑驳了,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泥胎。
飞天的手臂断了一截,但姿势还是飞的。
出来之后她在门口拍了一张照片——莫高窟的外景,土黄色的崖壁,密密麻麻的洞窟,像一栋被时间掏空了的大楼。
她把照片收好,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程辞怀,这是莫高窟。一千多年了,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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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去了云南。
杨慕心说过,她想去看洱海,她说那名字里有个海字,但不是海,是一个湖。
她说她喜欢这个名字,明明不是海,偏要叫海,像一个很倔强的人,明明做不到,偏要说自己可以。
蓝故宜站在洱海边,水很清,天很蓝,远处的苍山上有雪,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拍了一张照片——洱海的水面上有一艘小船,一个人坐在船上钓鱼,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她把照片洗出来,放在相册里,旁边写着:“洱海,不是海,但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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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了很多地方。
内蒙古的草原,新疆的沙漠,黑龙江的雪乡,海南的沙滩,桂林的山,九寨沟的水,黄山的松,泰山的日出。
她一个人走,一个人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她把每一张照片都洗出来,装进相册里,在每一张照片的旁边写一行字——写给程辞怀的,写给杨慕心的,写给自己的。
相册越来越厚,行李箱越来越重。
她的皮肤晒黑了,头发长长了,手上的茧子磨出来了。
她学会了自己换轮胎,自己看地图,自己跟人讨价还价。
她在一个地方待腻了就走,走到下一个地方,没有计划,没有路线,只有一个方向——往前走。
周景轩没有给她发过消息。
她也没有给周景轩发过。
他们之间不需要说什么,有些事说了也没有用,有些话不说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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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的某一天,蓝故宜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
镇子在贵州的山里,很小,地图上找不到名字。
她住在一家客栈里,老板是一个退休的老师,姓陈,头发白了,但精神很好。
陈老师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打太极,打完太极给她煮一碗面,面里卧一个荷包蛋,蛋煎得很老,边上是焦的,但蓝故宜每次都吃完。
“姑娘,”有一天陈老师问她,“你一个人走了多久了?”
“一年多了。”蓝故宜说。
“去了多少地方?”
“记不清了。”
陈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绿的,一层一层的,最远的那一层已经变成了蓝色,和天分不清界线。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走,”陈老师说,“后来没走成。”
“为什么?”
“因为懒,”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总觉得还有时间,明天再去,后天再去,结果一拖就是一辈子。”
蓝故宜没有说话。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相册,风翻过一页,露出洱海的那张照片。
水面上的小船还在,钓鱼的人还在,一动不动,像是永远都不会动。
“姑娘,”陈老师突然说,“你拍这么多照片,是为了什么?”
蓝故宜低头看着相册,手指在照片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纸是哑光的,摸起来有一点点粗糙,像砂纸磨过之后的木头。
她翻到第一页,是那张火锅店的合影,四个人,筷子伸到镜头前,笑得很开心。
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一点卷了,被她翻过太多次。
“我有两个朋友,”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他们想去很多地方,但是……去不了了。”
陈老师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看着远处的山。
“所以我现在带他们去,”蓝故宜说,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他们想看的地方,我都替他们去看。他们想走的路,我都替他们去走。”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太阳快落山了,山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最远的那一层山已经看不清了,融进了暮色里,像是被天吃掉了。
“那你自己呢?”陈老师问,“你自己想去哪里?”
蓝故宜想了想。
她想了很久,久到陈老师起身去给她煮面了。
“我不知道,”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还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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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把相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西藏的火车窗外的黑暗,青海湖的蓝,莫高窟的土黄,洱海的碧绿,草原的翠绿,沙漠的金黄,雪乡的雪白,沙滩的浅黄,山的青,水的蓝,日出的红,日落的紫。
每一张照片的旁边都有一行字,都是她写的,都是她替他们看的,都是她替他们走的。
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没有照片,没有字,什么都没有。
蓝故宜看着那页空白,然后她拿出笔,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了一行字——
“程辞怀,杨慕心,我替你们看了很多地方。以后的路,我自己走。”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合上相册,抱在怀里。
院子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晒黑的皮肤上,照在她长了茧子的手指上。
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哭,她很久没有哭过了。
远处的山完全黑了,和天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有一颗星星亮起来,很亮,很低,像是挂在对面山顶的树梢上。
然后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每一粒都在发光。
蓝故宜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飘在脸侧,她没有去拨。
“我看到了。”她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她。
星星不会回答,风不会回答,远处的山不会回答。
但她觉得,有人听到了。
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在某个她看不到的高度,有人在听。
她低下头,把相册收进行李箱,拉好拉链。
箱子不大,二十寸的,登机箱的大小,装着她的全部——几本相册,一顶警帽,一个马克杯,和两双再也穿不上的脚印。
明天她要去下一个地方。
她不知道是哪里,但她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