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章 考虑考虑(2 / 2)
她想起王宜安最后那个眼神——深沉的、炽热的、带着侵略性的,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那种又怕又慌的感觉,像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不该往下看,却还是忍不住探头。
她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母亲。
就是这一迟疑,让裴攸宁确定了女儿有情况。她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严肃,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要说实话,要不然我告诉你爸。”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几片花瓣落在窗台上,安安静静的,像在偷听。
裴文君垂下眼眸,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妈,今天王宜安他跟我说……说让我……做他女朋友。”
裴攸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其实已经猜到了。王宜安那孩子,和自己儿子合伙开公司,平时看到自己也是讨好的很,每次见面都“阿姨长阿姨短”的,嘴巴甜得像抹了蜜。她不相信自己儿子能让对方礼贤下士到这种程度——除非,另有所图。
“你同意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裴文君摇了摇头,马尾辫在肩头轻轻晃了一下:“我说要考虑考虑。”
“那你喜欢他吗?”裴攸宁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母亲对女儿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好奇。她想知道女儿的心意,想知道那个男孩在她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裴文君咬了咬唇,那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下午那个吻的温度。她想了想,低声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感觉他脾气挺好的。”除了刚才强吻了她一次,他从来都不违背她的意愿。她说什么,他都听;她拒绝,他就不勉强;她生气,他就哄。那种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让她贪恋,也让她害怕。
裴攸宁沉默了几秒。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她放下杯子,整理了一下措辞,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条流了很多年的老河:“我觉得王宜安这孩子,人品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他们家跟我们家还是有些不同。”
她说“有些不同”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那个“不同”成年人世界里心照不宣的规则,像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两家人之间。
“所以小的时候,你们是刻意不让我们见面吗?”裴文君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她的目光很直接,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刀刃对着母亲,也对着自己。她当时去王家做客,按照礼尚往来,对方也应该会被邀请到自己家里来做客的。可从那以后,她和王宜安却再没见过面。十几年,同一个城市,两家人父母都很熟,却像两条平行线,再也没有交汇过。
没想到女儿的心思如此敏感。裴攸宁在心里叹了口气,那些年刻意回避的聚会、那些被推掉的饭局、那些“刚好没空”的借口,原来女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也不是刻意。”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不过你爸确实希望你找个跟我们家门第相当的,哪怕差一点也没关系。”
“所以是爸爸不同意,是吗?”裴文君的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裴攸宁没有否认。她看着女儿那张年轻而认真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有了自己的选择,有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她不再是那个扎着丸子头、在秋千上笑得肆无忌惮的小女孩了。
“如果你爸爸不同意,你还会和他继续交往吗?”裴攸宁的声音很轻,但问得很认真。她想知道女儿对王宜安喜欢到什么程度,想知道那份感情能不能经得起风浪。
裴文君没有正面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还微微泛着凉意。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灰蓝色。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母亲,问了一个让裴攸宁措手不及的问题。
“爸爸是害怕他以后欺负我,我们又不能把他怎么样,是吗?”
裴攸宁张了张嘴,一时间无法回答。女儿问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让她无处躲藏。她没想到,那些藏在大人心里的、说不出口的顾虑,被女儿一眼就看穿了。
“那如果他以后不会欺负我呢?”裴文君的目光笔直地落在母亲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这,这哪能保证啊!”裴攸宁随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她不是不相信王宜安,是不相信时间。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包括人心。今天的山盟海誓,明天可能就变成了过眼云烟。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她不想让女儿成为下一个。
裴文君看着母亲的眼睛,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散开,像一朵朵安静的花。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甜丝丝的,却带着一丝凉意。
“我懂了。”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超出她年龄的、让人心疼的平静,“妈,你能别告诉我爸吗?我还没同意跟他交往呢。”
她需要好好考虑一下。不是考虑要不要接受他,是考虑要不要为了他,去面对那些她从来没有面对过的、成年人的世界的规则和压力。
“嗯,你注意分寸就好。”裴攸宁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伸出手,轻轻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而熟悉,像她小时候那样,“想清楚之前,不要越界。”
女孩子在这方面总是吃亏一些,自己当然要提醒一下。那些话说出来,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母女俩心上,不疼,但很清醒。
“我知道了。”裴文君很乖巧地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疲惫。她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裴攸宁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像一根绷紧的弦。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她只知道,女儿长大了,有些路,需要她自己走。
卧室里,裴文君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照得很清楚。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了很久。他的朋友圈封面还是那张海边的照片,蓝色的海,白色的浪,一个人站在远处,看不清脸。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按灭了屏幕。
手机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年轻的,迷茫的,带着一丝还没干透的泪痕。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