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马文才29(2 / 2)
晚饭摆在正厅,分席而坐。
谢安坐在主位,刘氏在他右手边。
谢炎夫妇坐在左侧,王宁之和马文才坐在右侧。
食案上摆着几样寻常的菜式,比马文才在王家吃的还简朴。
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样都尝了,吃得干干净净。
刘氏在上首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谢炎倒是开了口,难得主动:“马公子,听宁之说,你最近在读《管子》?”
马文才放下筷子,恭敬地回答:“是。王公子让晚辈读《海王》篇,讲盐铁之利。”
谢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这个人,能主动说一句,已经是难得的认可了。
谢炎妻在旁边夹了一块蒸鱼,放在谢炎碟子里,轻声说了一句:“你尝尝这个,今天做得嫩。”
谢炎“嗯”了一声,低头吃鱼,不再说话。
马文才安安静静地吃完饭,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饭后,谢安把马文才单独叫去了书房。
谢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马文才身上。
“坐。”他说。
马文才在对面坐下,脊背挺直。
谢安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父亲怎么说?”
马文才的手指在膝上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谢安会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父亲……不是很赞成。”
“不赞成什么?门第?还是你这个人?”
“门第。”马文才说,“他觉得马家配不上。”
谢安看着他,目光不偏不倚。“你觉得呢?”
马文才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晚辈觉得,门第是生来注定的,但人不是。配不配,不是看姓什么,是看做什么。”
谢安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父亲同意你来了?”他问。
“同意了。”马文才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他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晚辈走的路。”马文才说,“怕走错了,连累马家。”
谢安放下茶杯,看了他几息。“那你怕不怕?”
马文才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过的话:“怕。但怕归怕,路还是要走。”
谢安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淡,但马文才看见了。
谢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竹林上,沉默了很久。
马文才不敢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终于,谢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回去之后,该读的书继续读,该练的武继续练。秋天,再来。”
马文才愣了一下,抬起头。
谢安已经拿起了那卷书,没有看他。
马文才不敢多问,站起身来,深深行了一礼:“是。多谢外——多谢谢公。”
他差点喊出“外祖父”,但及时改了口。
谢安没有纠正,也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书。
马文才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他站在廊下,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马忠在客房门口等着,看见公子回来,迎上去:“公子?”
“没事。”马文才说,“明天回去。”
“是。”
马文才推开客房的门,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从心底漫上来的轻松。
第二天一早,马文才和王宁之启程回杭州。
马车没有来,还是骑马。
马文才骑在马上,跟在王宁之身后,背脊挺直。
王宁之走在前面,忽然开口,头也没回:“外祖父说秋天再来。”
马文才应了一声:“是。”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马文才想了想:“意思是……晚辈还差一点。但差的不多。”
王宁之没有接话,策马走在前面。
马文才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的话永远这么少,但每一句都有分量。
那天晚上,马文才躺在客栈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谢安说的“秋天再来”,在想父亲那边该怎么交代,在想回杭州之后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后想到的是——还好临走之前,把枇杷全吃了。
他笑了一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