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逃离、遗忘与新生“苏凌”(1 / 2)
监护仪的滴答声是这纯白空间里唯一恒定的节拍。杨凌的意识如同沉在浑浊水底的碎片,几次试图上浮,又被无形的力量拖拽回去。这一次,她挣扎得更用力了些,终于,沉重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白色天花板,熟悉的消毒水气味。然后,视野边缘,一个毛茸茸的、趴伏在床沿的脑袋映入眼帘——是杨超越。她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头微蹙,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杨凌病号服的袖口,仿佛怕一松手,床上的人就会消失。
这一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杨凌混沌的脑海,瞬间点燃了潜藏已久的、名为“恐惧”的炸药桶。
她们真的都在这里。看到了她插满管子的样子,听到了医生那些可怕的字眼。败血症,休克,ICU……从此以后,在她们眼中,她杨凌将永远与“脆弱”、“病弱”、“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瓷娃娃”这些标签绑定在一起。那些曾经纯粹的信赖、平等的玩闹、甚至带着调侃的依赖,会不会都变成掺杂了怜悯和负担的小心翼翼?她还要像个黑洞一样,吸取她们多少精力,耽误她们多少前程?录制已经暂停了吧?大家守在这里,该有多累,多担心?
不!她不要这样!
胸腔深处传来的隐痛和全身无处不在的虚弱感,让她更清晰地认知到自己此刻的“麻烦”程度。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羞耻感和自我厌弃汹涌而来。她好不容易才站到她们身边,成为可以被依靠的“忙内”,而不是累赘!
逃!必须逃!逃离这些关切的视线,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病房,逃离“杨凌”这个此刻沾满了病气与软弱的名字!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牢牢攫住了她。她用尽刚刚积聚起的一丝力气,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袖口从杨超越紧握的手中抽出。指尖冰凉颤抖,动作却异常坚定。
目光扫向床头柜,她的私人手机静静躺在那里充电。感谢现代医学的强效干预,她的身体在对抗感染的最前线获得了一丝微弱的喘息。就是现在!
拿起手机,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避开所有国内的社交软件,点开了一个几乎从未在公开场合使用、却刻在记忆深处的加密通讯应用。那里只有两个联系人——恩秀(Eun-soo)和金敏珠(KiM-ju)。她们是她当年在韩国做练习生时,如同亲姐姐般的存在,是唯一见过她褪去所有光环、最狼狈脆弱模样的人,也是她某些隐秘过往的知情者。恩秀如今已是首尔顶尖的整形外科与创伤修复专家,而金敏珠则进入了更为前沿和隐秘的领域——专注于神经科学与记忆干预的边缘研究。
电话拨出,等待音在寂静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敲在她狂跳的心脏上。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电话被接起,传来恩秀略带睡意却依旧温柔的声音,用的是韩语:“哟不塞哟?凌凌?这个时间……”
“欧尼……”杨凌的眼泪瞬间崩塌,她用尽力气压抑住喉头的哽咽,声音低微、急促,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清晰,“救我……带我走……离开中国,离开医院,去韩国……现在,马上……不要告诉任何人……求求你们……”
电话那头的恩秀瞬间清醒,声音变得紧绷而严肃:“凌凌!冷静点!告诉我你在哪里?具体位置!发生什么事了?你受伤了还是生病了?”
“医院……上海……很重的病……她们都知道了……我受不了了……欧尼,帮我消失……让我消失……”杨凌语无伦次,情绪激动让她的呼吸再次变得困难,床边的监护仪发出了轻微的警示声。
趴着的杨超越不安地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杨凌吓得立刻屏住呼吸,心脏几乎停跳。
“嘘……凌凌,深呼吸,别出声。”恩秀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告诉我医院名字,楼层,病房号。保持手机有电,放在身边。我和敏珠马上处理。等着我们,别做傻事,欧尼来了。”
电话被挂断。杨凌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冷汗浸透了病号服的后背。但心底那簇疯狂的火苗,却因为恩秀的回应而燃烧得更加炽烈。她知道这要求多么自私荒诞,甚至可能将两位欧尼置于险境,但她已无路可退。
她删除了通话记录,将手机放回原处,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调整呼吸,让监护仪的警报平息。极度的疲惫很快将她拖回黑暗,但“逃离”的意念,如同深渊中的一根蛛丝,成了她意识里唯一的光亮。
首尔,恩秀的顶层公寓。
恩秀放下电话,脸上惯常的优雅从容被凝重取代。她看向身边已经被惊醒、正快速操作着另一个平板的金敏珠。
“是凌凌。在中国上海,医院里。情况听起来很糟,身体重病,但更严重的是精神崩溃。她想‘消失’。”恩秀言简意赅。
金敏珠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冷静:“她的女团正处在风口浪尖,任何健康问题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她想逃离的不是医院,是‘杨凌’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关注、怜悯和负累。她以前就有过类似倾向,只是这次……”她快速调出几个界面,“我已经在查上海那边的情况。今早有一班私人医疗包机从浦东飞金浦,机主是我认识的一个保密性极高的中介。可以安排。但前提是,我们能把她从医院带出来,并且路上维持她的生命体征。”
“医疗转运我来协调,用我的关系网,伪装成跨国转院治疗。需要一份伪造的、足够严重的其他疾病诊断,来合理化转移且不引起她团队过度怀疑后续寻找方向。”恩秀已经开始拨打电话,“关键是,接到她之后呢,敏珠?她想‘消失’。彻底消失。”
金敏珠操作平板的手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你知道我的研究方向……记忆封装与隔离。通过对海马体及关联皮层进行定向、可逆的神经信号抑制和特定记忆链的暂时性‘封存’,理论上可以让一个人‘忘记’特定时间段或身份相关的记忆。但这还停留在动物实验和极少数自愿的绝症患者临终关怀阶段,为了减轻痛苦回忆。风险巨大,可能造成记忆混乱、情感缺失、人格改变……这是伦理的灰色地带,甚至是黑色。”
“但如果这是她清醒状态下,唯一的恳求呢?”恩秀直视着金敏珠的眼睛,里面是复杂的情绪,“不是为了逃避法律责任,不是为了欺骗,只是想从‘杨凌’这个让她窒息的身份里解脱出来,哪怕只是暂时。如果这是她认为唯一能继续‘呼吸’的方式?”
长久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平板电脑散热风扇的微弱声响。最终,金敏珠深吸一口气:“设备在我郊外的私人实验室有原型机。药剂需要现调配,需要她的详细生理数据。我们必须在实施前,让她签署最严格的知情同意文件,即使这意味着她要再次面对她想逃离的部分现实。而且,我们必须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包括……她可能永远想不起来,或者变成另一个人。”
“那就准备吧。”恩秀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我去安排接应和转移路线。她等不了太久。”
上海,医院ICU。
后半夜,杨超越被轻轻唤醒换班。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第一反应是看向病床。杨凌依旧静静躺着,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似乎比之前平和了一点点。她稍微松了口气,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就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杨凌藏在薄被下的手,感受到了枕边手机的震动。
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和一个时间:“清晨05:20,东侧消防通道清洁储物间。能走动吗?需协助?”
是恩秀欧尼!杨凌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她强忍着眩晕和虚弱,手指颤抖着回复了两个字:“需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