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雪亭密语(1 / 2)
安栖观灰白的石阶被新雪覆成一片绵软,几株老梅从墙头探出来,虬枝上积着薄薄一层白,花苞却已透出些倔强的红意。观内小亭的瓦檐下悬着冰棱。
亭中石桌旁,舒太妃披着件银狐斗篷,手中捧着个珐琅手炉。她对面坐着果郡王允礼,一身靛青常服,外头罩了件墨色大氅,领口风毛被呼出的气息染上细微湿意。
“你又何必。”舒太妃声音轻缓,目光落在儿子消瘦了些的脸颊上,“这风寒拖了十来日,咳嗽至今未愈。犯得着么?”
允礼捻起石桌上白瓷碟里的一块杏仁酥,却不急着吃,只借着天光端详:“近日皇兄派来的眼线,比平日多了三成。虽说潜蛟卫并不在我这,但天天盯着也是烦人,过段时间需要去趟巴蜀。”他抬眼,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有些戏,不下猛药唱不真。这场寒受的也算值得。”
他将杏仁酥送入口中,细嚼慢咽。舒太妃静静看着,待他咽下了,才将青玉碟子又推近些:“尝尝这个,玉燕前日遣人送来的玫瑰糕。说是京里新来的南边师傅做的,馅儿里掺了玫瑰花和桂花蜜。”
允礼拈起一块,他咬了一半,细品着:“甜而不腻,她总记得我爱吃什么。”
“她自然记得。不像清凉台那位,终日只知与你吟风弄月。”舒太妃伸手拂去石桌边缘一点飘入的雪沫,“沛国公那边,进度如何了?”
亭外雪又密了些,簌簌落在院中那方枯山水上。允礼将剩下半块糕点慢慢吃完,才缓缓开口:“前日,沛国公入宫请旨赐婚,当日皇上便召我入宫,我推了。”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昨日向太后请安后,皇上又将我传至养心殿,我又辞了。”
舒太妃眉梢微动。
“皇兄倒是劝了两句,说什么‘孟家女儿痴心一片,容貌才情皆属上乘’。”允礼嗤笑一声,指尖轻叩桌沿,“我回他:‘臣弟闲云野鹤惯了,实在不忍耽误佳人。’”
“他信了?”
“信不信,无所谓。”允礼向后靠了靠,大氅滑落肩头些许,“听说昨日在我出宫后不久,沛国公夫人递牌子求见太后,在寿康宫待了足足半个时辰。想必也是为了孟静娴的事情。”他抬眼望了望亭外纷扬的雪,“再拖几日,等沛国公府二房那位王氏上门闹一场,这事儿,便成了。”
舒太妃静静听着。
允礼忽然低笑出声,那笑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自得:“到时候,我便是那个为解皇兄忧、体恤老臣心,不得不‘勉强’接纳这名声不好的痴情女的‘好王爷’。”
舒太妃顿了顿:“那年的事……终究委屈你了。好端端的救什么驾,你身边保护的人不少,便就显得缺他不可似的。”
“无妨。”允礼摆摆手,“污名洗得掉,时机却等不来。如今敦亲王得皇上重用,咱们先前布的那些线,竟没能将他拉下马。前线有老十四坐镇,他在军中威望日盛——”他声音低了下去,“我再不露脸,这盘棋,便要下死了。”
“皇上已有意,让三阿哥年后开始接触政务。”允礼继续道,指尖在石桌上虚划着什么,“四阿哥虽未明言,但早跟着张霖和敦亲王学了。连那个幼童的六阿哥天天跟着皇上,由皇上亲自教养,太子人选怕是皇上心中已定了。连十四哥的弘春,弘明也接触前朝事务,唯独我——”他顿了顿,笑意凉薄,“至今仍是‘闲散宗室’,整日只知吟诗作画、游山玩水。”
“等孟静娴这事落定吧。”舒太妃温声道,“成了家,便该立业了。这理由,任谁也挑不出错。”
允礼点头,碧瑶儿这时从屋内捧着一枚小巧的蜜色瓷罐,放置石桌上。
舒太妃推至允礼面前:“这是碧瑶儿今年新采的蜜。”她道,指尖轻抚罐身,“花是她精心培育的摆夷族的圣花,中原少见。这蜜清甜不腻,最宜冬日润肺。你回去的时候,带去给玉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