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窗外的疑虑(2 / 2)
屋内,甄嬛听了这番解释,多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仿佛瞬间被移开,委屈和恐惧被巨大的喜悦和释然取代。她反握住果郡王的手,破涕为笑:“原来如此……是我小性了,不该疑你。”
果郡王凝视着她,目光深邃如潭:“我知你在这里,心中不安。嬛儿,你信我,我已有安排。”他压低声音,凑近些,一字一句道,“等过些时日,宫里、皇上……慢慢淡忘了甘露寺还有你这么个人,我就让静安师太寻个合适的时机,向宫里报丧。然后,我们便离开这里,天大地大,找一个山明水秀、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买一座小院,种几株梅花,我为你作画,你为我抚琴……我们隐姓埋名,做一对最寻常的夫妻,永生永世,厮守在一起,再不分离。”
这画卷描绘得太过美好,太具诱惑力。甄嬛看着他深情款款的眼眸,听着他坚定温柔的承诺,只觉得连日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心中被巨大的感动和憧憬填满。她用力点头,眼泪再次涌出,却是欢喜的泪:“允礼……我信你。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窗纸上,映出两人依偎低语的亲密剪影。
院子里的流朱,却僵住了。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倒在雪地里。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
王爷说要……隐姓埋名?永远厮守?
屋内,隐约传来小姐低低的、带着哽咽却又无比柔软的回应,还有果郡王温柔的低语。
流朱的心,忽然被一种滚烫的情绪涨满了。
方才所有的疑虑、不安、对未来的恐惧,在这瞬间,被屋内传来的、小姐那久违的、带着生机的声音暂时击退了。
她想起小姐刚回甘露寺时,那张苍白如纸、眼眸空洞的脸,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偶人。多少个夜晚,小姐拥被独坐,望着跳跃的灯花默默垂泪,咳嗽声在寂静的禅房里显得那样孤寂无助。
只要小姐能这样笑一笑,便是好的。这个念头强烈地占据了流朱的思绪。
流朱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抬手用力抹了抹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小姐开心,她便开心。
可是笑着笑着,流朱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小姐是皇上的女人,即便出宫修行,也还是莞嫔。这个身份如何能嫁?怎能嫁?隐姓埋名……伪造身份?以王爷的本事,或许真的能做到。可是……
流朱的脑子乱成一团。王爷是皇上的亲弟弟,是金尊玉贵的宗室亲王!他可以不要这个身份吗?放弃了,他就不再是王爷,死后不能入皇陵,生前不能见宗亲……还有舒太妃,王爷的生母,还在安栖观清修。若真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岂不是连亲生母亲都再也见不到了?
王爷对小姐的情意,真的深重到可以抛弃爵位、舍弃生母、背离宗族的地步吗?念及此处,流朱不觉茫然——世间情爱,究竟是何物?莫非真是自己见识浅薄,未能窥见其中万一?
“喂,发什么呆?扫帚都掉地上了。”阿晋拿着扫帚从远处走过来,见流朱失魂落魄地站着,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流朱猛地回过神,看向阿晋,呆呆地问道:“阿晋,你家王爷……他真的愿意为了我家小姐,放弃王爷的身份,隐姓埋名过一辈子吗?……”
阿晋似乎被她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咧开嘴笑了:“那当然!我家王爷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他最不喜那些繁文缛节,不爱朝堂争斗,王爷钟情于山水,王爷这个身份对他而言,不过是层枷锁!王爷对甄娘子的心,天地可鉴!以王爷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名门贵女没有?可他偏偏就认定了你家娘子,这份痴情,难道还有假?”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几分责备,“流朱姑娘,王爷对你家娘子如何,你是亲眼见的!掏心掏肺也不过如此了!你若连这都感受不到,还在这里疑神疑鬼,那可真真是……狼心狗肺,既辜负了王爷一片心,也对不起你家娘子待你如姐妹的情分!你难道不懂她的心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维护主子的义愤。可奇怪的是,它不仅没有打消流朱的疑虑,反而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她心头发慌,那股不安感越发强烈。
流朱依旧呆呆地在想:如果……如果自己是王爷呢?生母尚在,家族显赫,前线战事未平,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会为了一个嫁过人、身份敏感、甚至可能带来无穷麻烦的女子,放弃一切吗?
小姐自然是极好的,温柔,聪慧,知书达理,她真的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可是……设身处地,将自己放在王爷的位置上想一想,流朱觉得自己绝做不到那种地步。
那需要何等惊天动地、超越一切世俗伦常的“深情”?
她缓缓转过头,再次望向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窗纸上,两个身影几乎融在一处,低语喁喁,情意绵绵。屋内是她视若比自身生命还重要的、刚刚重现生机的小姐,屋外是寒风凛冽、积雪皑皑的现实。
流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又干又涩,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看着那温馨的窗影,只觉得一股寒意,比这腊月的风雪更甚,从脚底慢慢爬上来,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