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一船清梦送归魂(2 / 2)
所有人都静立不动,垂首敛目,像一排排被寒霜打过的白杨,沉默,却又带着一种沉肃到极致的力量。
林苏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
河风吹起她的衣角,吹得孝绳轻轻晃动。她一身重孝,麻衣麻冠,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布满了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血丝。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船终于稳稳靠岸。
宽厚的跳板刚一搭稳,系牢绳索,一个身着素色布褙子、鬓边簪着素绒花的妇人便快步迎了上来。
是苏氏。
她眼眶早已通红,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彻夜未眠,可脚下步子却稳得很,没有半分慌乱。她径直走到跳板前,微微屈膝,伸出一双微凉却有力的手,稳稳扶住正由丫鬟搀扶着、缓缓从船上走下的梁夫人。
“母亲。”
只这两个字,喉头微哽,却再无多余的话。千言万语,都压在这一声轻唤里。
梁夫人微微点头,枯瘦的手紧紧攥住苏氏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下跳板。
那几步路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心上。船身被水波轻轻晃了一下,梁夫人的身子也随之微晃,苏氏立刻加重力道,稳稳将人扶住,半步不让。
“没事。”梁夫人轻声道。
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平得像脚下这流淌了千里的运河水,无波无澜。
可林苏知道,那平静底下,藏着的是碎到极致的痛。
苏氏不再多言,只牢牢扶着她的手,引着她一步步走到早已等候在旁、罩着素布帷幔的马车边,亲自掀帘,护着梁夫人坐了进去。
崔氏站在码头最中央,一动不动。
她没有上前去迎梁夫人,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目光直直望着船上的灵舱方向。
她在等。
等那口棺材。
船上的灵舱门缓缓推开。
那口沉重无比的金丝楠木棺材,由八个精壮家丁齐齐抬着,一步一顿,稳稳地走下跳板。棺身之上覆着的厚白绫被风微微掀起一角,布面上压着的纸钱被风卷飞几张,打着旋儿落在冰冷的河水里,顺着运河水流,无声漂远,像一路送行的薄奠。
崔氏上前一步,一身重孝更显身形单薄。
她对着棺材的方向,缓缓屈膝,深深福了一福。
那一拜,沉,重,静。
带着长嫂的威仪,也带着蚀骨的哀恸。
直起身,她轻轻抬了抬手,只吐出一个字:
“走。”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码头的寂静,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抬棺的家丁应声迈步,跟着崔氏示意的方向,一步一步,沉稳地往永昌侯府的方向走去。码头上那些身着白衣的仆役下人,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般,自动向左右分列两旁,齐齐垂首,让出一条宽阔又肃穆的通道。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咳嗽。
没有人抬头。
天地间只剩下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风吹过素白衣角、簌簌轻响的声音。
寂静得可怕。
也寂静得庄重。
墨兰从船上缓缓走下,一手轻轻牵着林苏的手。
林苏抬眼望去,看见漫山遍野的白衣,看见那条被人群让出来的、长长的路,看见那口被稳稳抬着、渐渐远去的楠木棺材。
纸钱还在飘,风还在吹,整条运河都像是沉在一片无声的白里。
墨兰只是朝着苏氏与崔氏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礼数周全,却无半分流连。随即握紧林苏的手,低头弯腰,带着她一同上了早已备好的另一辆素帷马车。
厚重的麻布车帘缓缓放下,将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人影、那片沉肃的寂静,尽数隔在了帘外。
林苏轻轻靠在微凉的车壁上,闭上眼。
耳边恍惚还响着运河的水声。
闷闷的,远远的,低沉的,像是还在船底日夜不息地流着。
马车越走越远,那虚幻的水声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风里。
耳边只剩下清晰的马蹄声。
哒哒。
哒哒。
一声一声,缓慢而沉稳。
像是在替谁,一步一步,数着归家的步子。
林苏闭着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
凉的。
很凉。
她伸手去擦,擦了一手的泪。
原来还是会哭的。
她以为十五天里一滴泪都没掉,是因为哭不出来。可现在才知道,不是哭不出来,是时候没到。
现在时候到了。
他到家了。
可以哭了。
马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驶过一座又一座牌坊,最后在一座朱门大户前停下来。
门上悬着的匾额,在晨雾里隐隐可见——
“永昌侯府”。
墨兰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到了。”
林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门前早已站满了人。
还是那些白衣,还是那些沉默,还是那种沉肃到极致的力量。
林苏站在门前,望着这座府邸,望着那些白衣人,望着那口已经被抬进去的棺材。
有这样一群人送他回家。
有这样一个家族为他撑起这片天。
她抬起头,迎着晨雾,迎着那片白茫茫的人影,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外面的世界,隔在了另一边。
里面,是家。
是他再也回不来的家。
也是她,要替他守着的家。
从府门到大堂,一路垂着素幔,白幡高悬,风一吹,幔布轻扬,整座侯府都浸在一片静得发沉的死寂里。往日里穿梭说笑的丫鬟仆妇,此刻全都敛声屏气,走路轻得像一阵烟,连呼吸都放得极低。所有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神情,只有一种刻在骨血里的肃穆——是顶天大的事,容不得半分差池。
灵堂设在正厅。
楠木棺椁静静停放在灵棚正中,罩着层层白绫,前方长明灯彻夜不熄,青烟袅袅,香烛气息混着淡淡的沉香,弥漫在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闷。两侧早已摆好奠席,地上铺着厚厚的蒲团,最靠前、最正中的那几个,是留给主家妻儿的位置。
宁姐儿跪在最前面。
一身粗麻重孝裹在她身上,麻衣料子极糙,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白,腰间勒着一道粗麻孝带,紧紧束着,几乎要嵌进肉里。不过是半大孩子,离家不过数载,再回来时,那张曾经带着几分娇憨的小脸瘦了整整一圈,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绷得锋利,眼下是一圈化不开的青黑,显然是连日不眠不休。可她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压过却不肯弯折的小树苗,双膝稳稳落在蒲团上,双手平放在膝头,一动不动,连指尖都不曾轻颤。
她就那样跪着,目光直直望着前方棺椁的方向,眼神空茫,却又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坚定。明明还是个小姑娘,可那一身麻衣裹着的,早已不是昔日在扬州宅院里撒娇嬉闹的小女儿情态。
父亲不在了。
从今往后,她便是家中长女。
这一跪,跪的是父女恩情,跪的是侯府规矩,跪的,也是她一夜长大的人生。
婉儿紧紧挨着她,跪在身侧。
她比姐姐年纪更小,身子也更单薄瘦小,那身制式相同的粗麻孝服穿在身上,空荡荡地晃荡,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她始终低着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眉眼,小小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却死死咬着下唇,牙关紧咬,把所有呜咽、所有委屈、所有恐慌,全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她不敢哭。
不敢在满府宾客面前哭,不敢在姐姐身后哭,更不敢在父亲灵前失态。
唇瓣早已被咬得失去血色,齿印深深陷进去,隐隐渗出血丝,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凭着一股执拗撑着,撑到整个人都微微发僵。
墨兰一步步走进灵堂偏廊。
目光先落在那两道小小的身影上。
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抽一抽地疼。
那是她的女儿。
可如今,棺椁一入侯府,她们便要身着重孝,跪在最显眼的地方,接受满门宾客的吊唁,承受旁人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学着端着、忍着、撑着。
墨兰脚步放轻,慢慢走过去,在两个女儿面前缓缓蹲下。
她没有说话。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只是伸出手,轻轻落在宁姐儿的肩膀上。
那肩膀硬邦邦的,绷得死紧,像一块淬了冷意的小石板,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柔软。墨兰指尖微微一顿,心底一酸,又轻轻拍了拍,一下,又一下,力道轻而稳,像从前无数个夜里,哄着受惊的小丫头入睡时那样。
宁姐儿缓缓抬起头。
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却硬是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那双眼睛望着墨兰,清澈,却又沉重。
墨兰静静看着她。
只一眼,便知道。
她的宁姐儿,再也不是那个会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喊着娘的小丫头了。
委屈、恐惧、不安、悲痛……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在心底,压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层坚硬的外壳。小小年纪,便已懂得在这种时候,不能软弱,不能流泪,不能给梁家、给娘亲丢脸。
她长大了。
以一种最疼、最猝不及防的方式,被迫长大了。
墨兰喉咙微哽,却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又缓缓转向婉儿。
婉儿似乎察觉到动静,慢慢抬起头。
下唇上那一排齿印格外清晰,已经渗出血迹,触目惊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盈满了,却死死憋着,不肯落下,小身子抖得更厉害,却依旧咬着唇,一声不吭。
墨兰心尖一刺。
伸手,指尖轻轻覆在婉儿的下巴上,微微用力,极其轻柔地掰开她紧咬的嘴唇。
“别咬。”
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香烛燃烧的噼啪声盖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疼。”
婉儿望着娘亲,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晃了晃,却还是强忍着,用力点了点头,小幅度地抽噎了一下,把哭声咽了回去。
墨兰抬手,用袖角轻轻擦去她唇角那一点淡红的血痕。
动作很慢,很轻。
她不能抱她们。
不能哭。
不能在此时此地,流露出半分崩溃。
她是主母,是未亡人,是两个女儿此刻唯一的依靠。她一乱,她们就真的慌了。
墨兰又轻轻拍了拍两个女儿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有些话,不必说。
有些支撑,不必言明。
她站起身,回头望去。
崔氏已经立在廊下等候。
一身素服,身姿挺拔,神情沉静肃穆,周身带着长嫂独有的威仪。
见墨兰起身,崔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弟妹,跟我来。”
墨兰微微颔首,伸手牵住身旁一直安静跟着的林苏。
林苏的手微凉,却很稳。
两人跟着崔氏,穿过垂着素幔的回廊,走进一间僻静偏院。
院内早已候着几个垂手肃立的丫鬟,手中各自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不是外面随处可见的素白孝衣。
那些素白布帛,是给府中下人、旁支远亲穿的,干净素净,却不算重孝。
而丫鬟手中捧着的,是清一色的粗麻孝服。
麻料粗糙,颜色暗沉,针脚密实,沉甸甸压在手中,一眼便知,是子女、正室未亡人才能穿的重孝。一穿上这身衣裳,便意味着,与棺中之人,是血脉相连、生死与共的至亲,是要守最重的孝,行最严的礼,撑最久的场面。
崔氏上前,从最上面一个丫鬟手中,接过那套最大的、制式最庄重的粗麻孝服,双手递到墨兰面前。
“这是你的。”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墨兰伸出双手,稳稳接过。
麻衣入手极沉,粗糙的麻料磨着掌心,微微发刺。这一接,接的不只是一套孝服,更是梁晗死后,她作为他正室妻子,在永昌侯府要扛起的所有规矩、体面、责任与风雨。
崔氏又拿起旁边一套略小一些的,转向林苏。
“曦曦的。”
林苏上前一步,躬身接过。
麻料比她想象中还要粗糙坚硬,轻轻一握,便磨得掌心微微发疼,像是在时刻提醒着她,这身衣服之下,是何等沉重的身份。
崔氏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神情微微一缓,却依旧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叮嘱。
每一句,都是侯府生死大事上的铁律。
“从这儿出去,就不能再哭了。”
墨兰抬眼,迎上崔氏的目光。
崔氏没有绕弯,眼神坚定,字字沉实:“你是未亡人。你得撑着。不管心里多难过,多疼,多撑不住,脸上都不能带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更重一分。
“如今京里所有目光都盯着永昌侯府,盯着灵堂,盯着你。外人看的,不是你墨兰的眼泪,不是你的悲痛,是梁家的体面。你一乱,侯府的规矩就乱了,规矩一乱,旁人便会说梁家无教,说你这个正室不懂事理。”
墨兰静静听着,轻轻点头。
她懂。
尤其是在这种侯门大宅里。
崔氏见她明白,继续说道:“灵堂设在正厅,巳时准时开祭。你先带着三位姑娘进去,跪在最前面的主位。待会儿会有各府宾客前来吊唁,有人上香叩首,你只需跟着叩首还礼,不必起身,不必说话,更不能失态。”
“来的人,有梁家的亲眷,吴家的世交,还有京里各位王公侯伯、文武官员的内眷。辈分比老夫人高的,比侯爷高的,你们要多跪一会儿,礼数要足;平辈的,只需点头示意即可,不必过分谦卑。”
“人多眼杂,你不必看是谁,只看管事递进来的名帖,按辈分行礼即可。”
崔氏一桩一桩,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知道墨兰聪慧,一点就透,可这种时候,再多叮嘱一遍,都是稳心。
末了,崔氏看着她,语气稍稍放缓,多了几分真切:“累是肯定累,这几日必定难熬,可再难,也要熬过去。熬过去,一切就都好了。宁姐儿和婉儿那边,我已经吩咐了可靠的嬷嬷在旁边看着,不会让她们受委屈,也会提醒她们规矩。你只管跪好你的,稳住你自己。”
墨兰沉默片刻。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香烛的气息,拂过她的衣角。
墨兰缓缓开口,声音略带一丝沙哑,却异常沉稳,没有半分动摇:
“大嫂,我知道了。”
简单六个字,却重如千钧。
崔氏看着她,点了点头,后退一步,把空间留给她们更衣。
丫鬟们上前,轻手轻脚地伺候她们更换孝服。
粗麻料子贴在皮肤上,又糙又硬,微微一动,便磨得脖颈、手臂、手腕发疼,像是有细小的刺,一下下扎在皮肉上。可墨兰自始至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皱眉,没有躲闪,没有半句怨言。
她任由丫鬟们替她穿上麻衣,系上麻带,戴上麻冠。
更衣完毕。
室内摆着一面铜镜,铜光不算明亮,却清晰映出人影。
墨兰缓缓走上前,站在镜前。
镜中人一身粗麻重孝,全身没有半分多余装饰,没有脂粉,没有珠翠,没有半点往日的艳丽温婉。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通红一片,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悲痛。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墨兰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没有迟疑。
没有停顿。
林苏紧随其后。
刚走到门口,墨兰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向林苏。
“曦曦。”
林苏立刻抬眼,望向墨兰。
墨兰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很静,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眼底。这段日子,她看得最清楚,这个女儿心思通透,沉稳有度,十五天水路,日日跪在灵前,比许多大人都要坚韧。
她不必多交代。
不必多叮嘱。
有些话,点到为止。
良久,墨兰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林苏心上。
“从今往后,该怎么做,你看着办。”
没有教她如何低头,没有教她如何隐忍,没有教她如何讨好。
只告诉她身份,告诉她责任,剩下的,信她。
林苏微微一怔。
随即,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郑重而安静。
墨兰没有再等她回答,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迈步走出偏院。
一身粗麻重孝,身影单薄,却走得极稳,极坚定。
一步,一步,走向那白茫茫、静沉沉的灵堂。
风卷起地上的白幡,卷起她的麻衣衣角,猎猎作响。
林苏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情绪,跟上那道背影。
一同步入灵堂。
堂内,香烛静静燃烧,长明灯明灭不定,棺椁静静安卧,白幡垂落,一片素白。
宁姐儿与婉儿依旧跪在前方,脊背挺直。
墨兰走到主位蒲团前,缓缓跪下。
林苏跪在她身侧。
粗麻磨着膝盖,微微发疼。
风穿过灵堂,吹动白幡,吹动香烛青烟。
墨兰闭上眼像当初和他拜天地一样,轻轻叩首。
一叩。
夫妻恩情。
二叩。
生死别离。
三叩。
往后岁月,她替他,守着家,护着女,撑着这永昌侯府的体面与晨昏。
灵堂内外,一片寂静。
只有香烛燃烧的轻响,和风吹麻衣的簌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