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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云散天青路自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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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沉得像浸在了凉水里,连檐角垂着的宫灯穗子都静悄悄的,垂落得纹丝不动。

四个姑娘并排躺在宁姐儿那张阔大无比的拔步床上,身子挨着身子,气息相闻,倒真像回到了总角之年,挤在一张小榻上说悄悄话的模样。

这张床是宁姐儿当年从及笄中带出来的,是梁老爷亲赏的紫檀木大床,雕着缠枝莲与云纹,宽敞得能轻轻松松躺三四个成年男子。可此刻卧着四位刚及笄不久的半大姑娘,却半点不觉得空旷,反倒有种沉甸甸的拥挤感——不是床榻的地方不够挤,是一颗颗揣着心事的心,挨得太近,压得太满,连呼吸都带着轻浅的忐忑与怅然。

没有一个人合眼入眠。

屋内的烛火早已被夜风吹熄,只余下窗外一弯清浅的月光,透过薄薄的藕荷色纱帘,柔柔软软地漏进来,漫过床幔,将帐顶绣着的海棠花照得朦朦胧胧,像笼了一层淡白的雾。院墙之外,更深人静,唯有更夫敲着梆子的声音遥遥传来,沉厚的木响敲碎夜的静谧,一慢三快,余音悠悠,是三更天了。

闹闹躺在床内侧,身子却不安分,先是朝里翻了个身,被褥摩擦出细碎的声响,没过片刻,又焦躁地朝外翻过来,床板都跟着轻轻晃了晃。

“你是身上长蛆了不成?翻来覆去的。”宁姐儿闭着眼,声音清清淡淡,没什么火气,却带着几分长姐的威严。

闹闹立刻僵住,老老实实蜷着不动了。

可这份安分没维持多久,她又悄悄转了个身,面朝床里,盯着帐子上模糊的花纹,鼻尖轻轻蹭了蹭软枕,心里头乱糟糟的,怎么都静不下来。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全屋,就在这时,婉儿忽然轻轻开了口。

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轻得像一缕风,生怕稍重一些,就惊碎了这深夜的安宁,也惊碎了谁心里不敢触碰的心事。

“大姐姐。”

宁姐儿闭着眼,淡淡应了一声:“嗯。”

婉儿喉间轻轻滚了滚,沉默了好半晌,才把那句在心里盘桓了许久的话,慢慢说了出来。

“父亲走了……按礼制,你得守三年孝吧?”

宁姐儿没有应声,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静得像一尊玉雕。

婉儿的声音愈发轻了,轻得几乎要融进月光里。

“三年之后,你都……二十岁了。”

这句话没有说完,可屋里的三个姑娘,全都听懂了背后的沉甸甸的意味。

二十岁,在京城的贵女圈里,早已是不折不扣的大龄女子。寻常世家姑娘,十七八岁便已定亲出嫁,十九岁都算晚了。若是到了二十岁还待字闺中,媒人上门时,头一句总要先捏着分寸说“姑娘年纪是大了些”,然后才绕到家世、嫁妆、性情品行上。那些眼光挑剔、门第颇高的人家,一听姑娘年方二十,连相看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婉言回绝,半点情面不留。

宁姐儿依旧沉默着,没有半分言语。

闹闹性子最急,当即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身,半个身子探到宁姐儿面前,月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

“大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你倒是说句话啊!”

清冷的月光毫无保留地铺在宁姐儿的脸上,将她眉眼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肤白胜雪,眉如远黛,是极标致的一张脸。她依旧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竟像是在笑。

“说什么?”她终于睁开眼,声音平平稳稳,听不出半分委屈、难过或是不甘,淡得像一潭深水,“说我不打算嫁了?还是说,我梁家大姑娘,往后嫁不出去了?”

闹闹一下子愣住了,张着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婉儿也僵在原地,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心里又酸又涩,堵得慌。

宁姐儿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朦胧的帐顶上,眼神悠远,像是望向了很远的地方,望向了那座红墙高耸、规矩森严的皇宫。

“我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三年,见的人,经的事,太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凉薄与通透。

“那些当年嫁得风风光光、满城艳羡的贵女,到头来,有几个是真的过得舒心顺遂的?”

闹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总会有好的,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喉咙发紧。

宁姐儿自顾自地往下说,一字一句,都像敲在人心上。

“张家那位大姑娘,当年嫁了新科探花郎,门第相当,郎才女貌,京城里谁不夸一句天作之合?可婚后不过第二年,那探花郎就接连纳了三个妾室。她哭着跑回娘家诉苦,她母亲却只劝她,男人都是这般心性,忍一忍,日子就过去了。”

“李家二姑娘,嫁的是永宁侯府的嫡世子,成亲那日十里红妆,沿街摆满了嫁妆,全城百姓都挤在路边看热闹,何等风光。可婚后才三个月,世子就把她陪嫁过去的贴身丫鬟收了房。她去找婆母理论,婆母反倒斥责她,说你这般体面的大家闺秀,怎么连这点容人的度量都没有?”

“王家三姑娘,嫁的是状元郎,更是无上荣光。婚后第一年,状元被外放地方做官,硬生生把她留在京城伺候公婆。她一个人操持一大家子的琐事,伺候老的小的,日夜操劳,累得小产失子,那状元在外,连一封嘘寒问暖的信都不曾寄回来。”

宁姐儿说完,垂眸看向满脸怔然的闹闹,语气平静无波。

“你告诉我,她们嫁得好不好?”

闹闹抿着唇,眼眶微微发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婉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细若蚊蚋。

“可大姐姐,你不一样的。”她轻声安慰,“你生得好,又在太后身边待过,性子又稳,往后一定能嫁个真心待你的好人家。”

宁姐儿忽然笑了。

这笑容,和方才那抹淡然的笑截然不同,是看透了人心凉薄、尝遍了世间规矩后的苍凉与通透,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决绝。

“婉儿,”她轻声唤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太后身边稳稳当当待够三年吗?”

婉儿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听话,本分,好用,从不惹是生非。太后宫里的宫女,换了一拨又一拨,走的走,散的散,贬的贬,只有我安安稳稳留到了最后。你知道究竟是为何吗?”

婉儿依旧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疑惑。

宁姐儿的目光重新落回帐顶,飘得更远了。

“因为我从来不求什么。不求太后多偏爱我一眼,不求金银赏赐,不求往上爬争一席之地。我只安安心心做好我分内的事,做完便退下,不争不抢,不妒不怨。”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

“那些满心贪求、想着攀高枝的,全都走了。有的被打发去冷宫伺候废妃,有的被随便指了个小吏嫁人,还有的……连性命都丢在了那座深宫里。”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过了许久,闹闹才压着心里的酸涩,小声问道:“大姐姐,那你往后,究竟想嫁什么样的人?”

宁姐儿微微垂眸,想了片刻,语气干脆得近乎冷漠。

“有钱的。”

闹闹一下子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

婉儿也怔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给出这样一个直白又现实的答案。

“不光要有钱,最好还有势,或是有钱又有势。”宁姐儿补充道,语气没有半分羞赧,只有赤裸裸的清醒。

闹闹皱起眉头,满脸不解:“就只图这个?”

“就只图这个。”宁姐儿点头,字字掷地有声,“要真心做什么?真心能当银子花吗?真心能护着我在婆家不被人欺辱吗?真心能让我往后的女儿,嫁得风风光光、不受委屈吗?”

她转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闹闹。

“我见过所谓的真心。太后身边曾有个小宫女,和御前的一个侍卫两情相悦,海誓山盟,说好了等侍卫期满,就求旨成婚,一辈子相守。后来那侍卫被调去边关镇守,一去三年,音信全无。那宫女日日等,夜夜盼,最后等来的,却是一封休书,信上说他早已娶了当地大户人家的女儿,前程要紧,儿女情长算不得什么。”

她收回目光,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真心,是这世间最不值钱的东西。”

闹闹张了张嘴,想说真心是珍贵的,可看着宁姐儿眼底的凉薄,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觉得心里又闷又疼。

婉儿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柔声问道:“那大姐姐,你除了钱财权势,还想要什么?”

宁姐儿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说出的话,让屋内另外两个姑娘心头一震。

“找个好拿捏的。”她平静地说,“家世不如我,本事不如我,离了我便撑不起门面、活不下去的人。我给他体面,给他子嗣,给他安稳顺遂的后半生。他呢,只需老老实实待着,不惹是生非,不让我为家事操心,便够了。”

她顿了顿,语气轻淡。

“有个后代,传承香火,便足够了。”

闹闹的眉头紧紧皱起,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满脸都是不赞同。

“那……那你喜欢他吗?”

宁姐儿又笑了,这笑容里带着几分对稚子言论的无奈。

“喜欢什么喜欢?他又不是个精巧的物件,我还能挑个合心意、讨喜欢的?”

闹闹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褥,再也说不出话来。

婉儿也沉默着,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直安安静静躺在最边上的林苏,始终一言不发地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翻江倒海。直到此刻,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一种别样的通透。

“大姐姐,你这样的选择……算真正的嫁人吗?”

宁姐儿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林苏。

林苏望着朦胧的月光,慢慢说道:“你这不是找托付终身的丈夫,是找……合伙人。”

宁姐儿微微一怔,重复了一遍:“合伙人?”

林苏怕她不懂,又换了个更浅显的说法。

“就是一同搭伙过日子的人。你出身份,出底气,出家世撑着门面;他出力气,守本分,护着家里的安稳。你们合伙,把这个家撑起来,把孩子养大成人,把日子平平顺顺过下去。你对他客客气气,他对你恭恭敬敬,不必谈情说爱,只求安稳度日。”

宁姐儿听完,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忽然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这笑容,褪去了所有的凉薄与自嘲,是今夜最真切、最放松的笑。

“苏姐儿,”她轻声道,“你这话说得极好,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她顿了顿,眼神坚定。

“对,就是合伙人。我不求他爱我,我也不必倾心待他。我们各司其职,合伙撑家。他若是安分守己、对我敬重,我便待他温和;他若是敢背信弃义、惹是生非,我便……”

话没说完,可那眼底的冷意,让所有人都明白了后半句的分量。

闹闹听得心里发堵,依旧皱着眉:“可这样的日子,多没意思啊,像一潭死水。”

宁姐儿看着她,语气里多了几分怜惜。

“闹闹,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轻轻松松说出这种话吗?”

闹闹茫然摇头。

“因为你在西北风沙里待了三年,自己挣过银子,自己扛过难事,自己护过自己。你心里清楚,就算离了男人,离了婆家,你也能活得顶天立地,活得自在潇洒。”

闹闹一下子愣住了,没想到大姐姐会说出这样的话。

宁姐儿继续轻声道:“可那些困在深宅大院里的姑娘,那些嫁得风光却身不由己的贵女,她们离了男人能活吗?不能。她们嫁人,从不是找心意相通的良人,只是找一条能活下去的活路,找一个能容身的屋檐。”

“我比她们幸运,也比她们有底气。我有太后的照拂,有梁家做靠山,有这些年在宫里攒下的体己银子。我不必去攀附那些高门大户,不必看婆家的脸色,能挑一个好拿捏、安分守己的人,已是万幸。”

“可要说喜欢……”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释然。

“喜欢是什么东西?能饱腹吗?能当银子使吗?能让我在高门大院里抬起头来做人吗?”

闹闹垂着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婉儿也静悄悄的,眼底满是怅然。

林苏躺在一旁,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她想起前世听过的那些话,什么“嫁给爱情才是圆满”,什么“一生一定要寻一个真心喜欢的人”,什么“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可在这个时代,在眼前这三个姑娘面前,那些话,轻飘飘得像鸿毛,毫无分量,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婉儿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都移了位置,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柔得像月光拂过心尖。

“我……我想的,和大姐姐、闹闹都不太一样。”

闹闹立刻抬起头,朝她看去。

宁姐儿也转过脸,静静听着。

婉儿的目光望着帐顶,飘向了遥远的皇宫,眼神里多了一丝温柔的暖意。

“在宫里的这几年,我见了太多人。见过金枝玉叶的公主,见过锦衣玉食的王妃,见过那些日日来宫里请安、衣着光鲜的贵妇人。她们个个活得体面风光,可心里究竟是苦是甜,究竟想要什么,没有人知道。”

“可其中有一个人,和她们都不一样。”

她忽然说起了一个陌生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怀念。

“是长公主的大宫女,姓秦,比我大三岁。她性子沉静,不爱多言,可每说一句话,都能说到点子上。长公主遇上为难的事,从不去找教养嬷嬷,反倒第一时间去找她,她总能想出最妥帖的办法。”

婉儿的声音里,悄悄染上了一层暖意。

“后来我才知道,她家里并不富裕。父亲是个穷举人,考了十几年科举都未曾中第,只能在家乡开私塾教孩子糊口。她母亲早逝,她一个姑娘家,亲手把弟弟妹妹拉扯长大。好不容易进宫做了宫女,挣的月钱一分不留,全都寄回了家里。”

“可她从来不曾抱怨过半句,从来不叫苦叫累,从来不让旁人看出她日子的艰难。”

“她曾跟我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正懂你、知你、怜你的人,太难太难了。若是遇不到,便安安稳稳自己过;若是遇到了,那就……”

她的声音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闹闹急着追问:“那就怎么样?”

婉儿轻轻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一起走。”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在寂静的屋里,砸出一圈小小的涟漪。

宁姐儿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那个秦姑娘,后来如何了?”

婉儿的声音瞬间轻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

“去年出宫了,嫁人了。”

“嫁的是什么人?”

“是她父亲亲手定下的亲事,一个乡下的秀才,家里只有几亩薄田,人倒是老实本分,会种地,能持家。”

“她……心甘情愿吗?”

婉儿又沉默了很久,久到让人觉得心疼。

“她说,她愿意。”

宁姐儿没有再追问。

婉儿却继续轻声说:“可她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没掉下来。”

屋里再次陷入沉寂,月光静静流淌,漫过每一个人的眉眼。

过了许久,婉儿才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心底最真切的期盼。

“后来我便一直在想,她这一辈子,最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不是高门府邸,只是一个能懂她的人。可那个人,终究没有出现。她便只能嫁给那个会种地的秀才,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我比她有福气。我有姐姐们,有安稳的家,有公主的照拂,我有选择的余地。我不想攀高门大户,也不想找任人拿捏的人,我想找一个……”

她在心里反复斟酌,终于找到了那个最贴切的词。

“能和我一起走的人。”

宁姐儿看着她,轻声问:“一起走?”

婉儿轻轻点头,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就是他有他想走的路,我有我想做的事,可我们的路,能并肩并在一起。他不拖累我,我不牵绊他。他想去的远方,我愿意一同前往;我想做的事情,他会全力支持。我们……”

她想了想,用了一个极美的比喻。

“我们就像两条清清浅浅的河,不必谁迁就谁,自然而然汇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得更远,更长久。”

宁姐儿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婉儿,你这哪里是找丈夫,分明是找知己。”

婉儿也弯起嘴角,笑得温柔又坚定。

“不能一起找吗?丈夫与知己,本就可以是同一个人。”

宁姐儿看着她眼底的纯粹与期盼,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闹闹忽然插嘴,语气耿直:“婉儿姐姐,你说的这个,太难太难了。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两条河能刚好汇在一起?万一你要往东流,他偏要往西去,那可怎么办?”

婉儿歪着头想了想,语气淡然又通透。

“那就各自流呗。”

闹闹彻底愣住了,满脸茫然。

“又不是非要死死绑在一起。各自顺着自己的心意流,偶尔碰个头,说说话,聊聊天,相互惦念着,不也挺好吗?”

闹闹的眉头皱成了一团,百思不得其解:“你这是嫁人,还是交朋友呢?”

婉儿轻声笑了,笑容淡而澄澈,干净得像月光。

“都可以啊。只要心意相通,是丈夫,是朋友,又有什么分别。”

闹闹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心里越发糊涂了。

她躺在枕头上,望着帐顶朦胧的花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西北风沙里磨出来的直白与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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