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秀娥的文人情缘（2 / 2）
那个背影，像极了沈文澜。
沈文澜也看见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这是……在等我吗？”
秀娥的脸红透了，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确实是无意识绣上去的，绣的时候心里想着他，手就不听使唤了。
“我……我就是随手绣的……”
“绣得很好。”沈文澜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幅绣品，“比我本人好看。”
秀娥“扑哧”笑了：“沈先生也会说笑。”
“叫我文澜。”他又说了一遍。
秀娥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丝线，过了很久，才轻声叫了一声：“文澜。”
沈文澜的心跳加快了。他看着秀娥低垂的侧脸，看着她细长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有股冲动，想说些什么。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看见秀娥的手指上，戴着一个小小的银戒指——那是她亡夫的遗物，她一直戴着，从未取下过。
有些话，现在说，太早，也太重。
“我该走了。”沈文澜说，“明天……明天我再来。”
“好。”秀娥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沈文澜离开后，秀娥坐在绣架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了很久。她伸手轻轻抚摸那幅绣品，丝线温润，像谁的指尖。
她想起亡夫。
他是个好人，老实，本分，对她也好。但他们之间，总是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心有灵犀的默契，少了那种一个眼神就懂彼此的知心。
和沈文澜在一起不一样。
他们可以一下午不说话，但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可以说一句诗，就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可以看一幅画，就知道哪里该添一笔。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可是……
秀娥摸着手指上的银戒指，心里很乱。
她才三十出头，还有大半辈子要过。难道就这样一个人，守着这间绣坊，守到老？
可是如果迈出这一步，别人会怎么说？一个寡妇，一个教书先生，不清不楚地来往……
正想着，门开了。
是佩兰。
“秀娥姐，在忙呢？”佩兰笑着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我做了些点心，给你送点来。”
秀娥连忙站起来：“佩兰妹妹，你怎么来了？快坐。”
两人在窗边坐下。佩兰打开食盒，里面是精致的苏式点心——梅花糕，绿豆糕，还有几块酥糖。
“尝尝，新学的。”佩兰说。
秀娥拿起一块梅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真好吃。佩兰妹妹，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闲着没事就琢磨这些。”佩兰笑了笑，眼睛却看着秀娥，“秀娥姐，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
秀娥心里一紧：“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佩兰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气色好了，笑容多了，绣的东西也……更有灵气了。”
秀娥的脸又红了。
佩兰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早就听说秀娥绣坊常有个教书先生来，但一直没问。今天一看秀娥这模样，就知道传言不假。
“秀娥姐，”佩兰握住她的手，“你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就别错过。咱们女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知冷知热、懂你疼你的人，不容易。”
秀娥的眼眶湿了：“可是……可是别人会说闲话……”
“让他们说去。”佩兰很坚定，“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你看我——一个寡妇开茶馆，多少人背地里说我？可我过得好不好，我自己知道。”
“你……你不怕吗？”
“怕过。”佩兰很诚实，“但后来想通了——你越怕，别人越欺负你；你越坦荡，别人反而不敢说什么。再说了，这世道，女人想活出个人样，本来就比男人难。要是再被那些闲言碎语困住，还怎么活？”
这话说得实在，也说到了秀娥心里。
是啊，她守寡这些年，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可得到了什么？除了这间绣坊，除了这双手艺，她还有什么？
“可是……可是我戴着这个戒指……”秀娥摸着银戒指，眼泪掉下来。
佩兰叹了口气：“秀娥姐，戴戒指，是对过去的念想，不是对未来的枷锁。你念着他的好，就够了，没必要用一辈子去陪葬。”
这话很重，但秀娥听进去了。
是啊，她念着亡夫的好，这些年从未忘记。但人总要往前走，总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
“我……我再想想。”她擦掉眼泪。
“嗯，不急。”佩兰拍拍她的手，“但你要记住——人生苦短，别委屈自己。”
佩兰走后，秀娥一个人在绣坊里坐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她走到绣架前，看着那幅《烟雨江南》，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然后她拿起针，在背影旁边，绣上了另一个小小的身影——撑着伞，穿着旗袍，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一把伞，一场烟雨。
绣完最后一针，秀娥长长舒了口气。
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窗外的上海滩，华灯初上，又是一个夜晚。
但对秀娥来说，这个夜晚，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不急着开始，也不急着拒绝，就顺其自然，听从自己的心。
毕竟，就像佩兰说的，人生苦短。
能遇见一个懂你的人，不容易。
能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一点心灵的共鸣，更不容易。
她要珍惜。
不为别人，为自己。
为那个在绣品里绣出心声，在尘世中等待春天的，真实的自己。
夜风吹过，绣坊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秀娥走过去，把门关好，上了闩。
回身时，她看了一眼绣架上的那幅绣品——烟雨朦胧中，两个身影并肩而立。
她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还有一丝久违的、叫做“希望”的东西。
明天，沈文澜还会来。
她会告诉他：那幅绣品，她绣完了。
而他，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