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夫妻的最后对峙(2 / 2)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了楚楚可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我心狠?”她轻笑一声,“赵文远,咱们谁也别装无辜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本存折,轻轻拍了拍:“这钱不是我偷的,不是我抢的。是这七年来,你每次给我家用,我一点点省下来的。是你带我去应酬,那些老板太太们送的首饰和红包,我攒下来的。”
“至于为什么没拿出来……”苏曼娘直视着赵文远的眼睛,“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的纺织厂为什么会垮?真的是时运不济?真的是洋货冲击?”
赵文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去年十月,李老板那批订单,你为了多赚两成利润,偷工减料用了次等棉纱,结果人家验货不合格,全退了。赔了定金不说,还坏了名声。”苏曼娘一字一句地说,“今年二月,你听信那个广东掮客的鬼话,把流动资金全部投到什么‘新兴染料’上,结果那根本就是骗局,钱打了水漂。”
“四月,你为了跟周老板斗气,故意压价抢他的客户,结果做一单亏一单,硬撑了三个月,把老本都赔进去了。”苏曼娘越说越快,声音也越尖锐,“赵文远,你这个家不是你败掉的,是我苏曼娘败掉的吗?”
赵文远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我有私心,我承认。”苏曼娘把存折扔回桌上,“但我不傻。我知道照你这个败法,赵家迟早要完。这些钱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也是给你留的后路!如果我真那么狠心,我早就带着钱走了,何必等到今天?”
“说得真好听。”赵文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苦涩,“留着后路?那现在呢?现在债主上门了,你的‘后路’肯拿出来了吗?”
苏曼娘沉默了片刻。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远远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可以拿出来。”苏曼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情绪,“但有个条件。”
“条件?”赵文远眯起眼睛。
“这五千四百大洋,我可以全部拿出来还债。”苏曼娘说,“但还清债务后,剩下的家产——我是说如果还有剩下的——我要分一半。”
赵文远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分家产。”苏曼娘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赵文远,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难听,但是实话。我现在没飞,还愿意把私房钱拿出来救急,已经仁至义尽了。但我不能把自己最后一点保障都赔进去。”
她走到赵文远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曾经让她觉得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我要你立字据。还清债务后,剩下的房产、地契、任何值钱的东西,我要一半。这是我的买路钱,也是我的养老钱。”
赵文远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
这是那个在他怀里温柔浅笑的苏曼娘吗?是那个说“文远,我这辈子跟定你了”的苏曼娘吗?
七年光阴,原来不过是一场戏。而他,既是看客,也是戏子,如今到了曲终人散时,才发现戏台上的情深意重,都是假的。
“如果我不答应呢?”他听见自己问。
“那你就等着后天洋行来收房子吧。”苏曼娘转身走向门口,“我会在收房子之前离开。这些钱,够我在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了。”
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等等。”赵文远说。
苏曼娘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赵文远走到书桌旁,抽出信纸,拿起钢笔。他的手在抖,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但他还是写下去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
《分产协议》
立协议人赵文远,自愿在还清所有债务后,将剩余家产之一半,分予妻子苏曼娘,以此为凭,永不反悔。
立据人:
见证人:
民国XX年X月X日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了红手印。
“过来签字吧。”他的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
苏曼娘走回来,仔细看了两遍协议内容,确认无误后,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见证人空着?”她问。
“明天去找个律师公证。”赵文远把协议推到她面前,“现在,可以把钱拿出来了吗?”
苏曼娘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久到赵文远以为她要反悔。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梳妆台上的财物。金条装回锦袋,首饰放回盒子,银票和存折整理好。
她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小皮箱,递给赵文远。
“这里面是全部了。”她说,“金条和首饰,你明天去找熟悉的当铺,应该能当出不错的价钱。银票随时可以兑,存折需要我本人去银行取。”
赵文远接过皮箱,沉甸甸的分量压在他的手上,也压在他的心上。
“曼娘,”他忽然问,“如果……如果我没有败掉家业,你会一直藏着这些钱吗?等到我老了,动不了了,你会怎么做?”
苏曼娘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走出了卧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赵文远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个装满钱财的皮箱,却感觉自己一无所有。
窗外,夜色正浓。
而这场七年的婚姻,在这一夜,终于走到了尽头。
不是以温情脉脉的告别,而是以冰冷的协议和赤裸的利益算计,为这段关系画上了句号。
赵文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叫珍鸽的女人还在的时候。那时他生意刚刚起步,家里不算富裕,但每晚回家,总有一盏灯亮着,总有一碗热汤等着。
珍鸽从来没有首饰,没有皮草,没有私房钱。
她只有一双替他缝补衣裳的手,和一颗等他回家的心。
而他亲手打死了她。
“报应……”赵文远喃喃自语,眼眶终于湿润了,“这都是报应啊。”
他提着皮箱,摇摇晃晃地走出卧室,走向书房。明天还要去当铺,还要去银行,还要去和洋行的人谈判。
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从此以后,这栋宅子里再也没有“夫妻”,只有两个互相算计、勉强绑在一起的陌生人。
而在这场对峙中,其实没有赢家。
只有两个输得一塌糊涂的人,在命运的泥潭里,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