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水无异国（1 / 2）
走到半途中，蒙毅忽然开口，语气变得郑重。
“郑先生。”
郑国有些疑惑，转头看他。
只见蒙毅停下脚步，正视着郑国，说道：
“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前来南阳，除了迎接先生入秦，还奉王上之命，想请教先生一事。”
冬日的阳光洒在街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市集的喧嚣，更衬得此处的安静。
“蒙大人请讲。”郑国说道。
蒙毅缓缓道：
“王上想请教先生，对关中水利，有何看法？”
闻言，郑国默然。
关中！
秦国腹地，泾渭流域。
那里是秦国的根本，却也是水旱频仍之地。
他虽未亲至，但凭多年经验，知道那里地形复杂，治水不易。
“关中之地，泾渭贯之。”
郑国斟酌着开口，说道：
“渭水多沙，易淤；泾水湍急，易溃。若要根治，需在泾水上游筑坝拦洪，在渭水沿岸开渠分流。
但工程浩大，非数年之功可成。”
蒙毅点头，说道：
“王上知道，王上还说，郑先生若愿主持此工程，秦国举国之力支持。
要人给人，要粮给粮，要钱给钱。”
这话说得很平静，分量却重如山。
郑国看着蒙毅，这位秦国重臣的目光坦然，没有闪烁，没有遮掩，只有诚恳的邀请。
郑国轻叹一声，说道：
“蒙大人，连日来以诚相待，郑某感激。只是郑某终究是韩人，而秦国——”
“天下之势，分久必合。”
蒙毅打断了他的话，他转过身，眺望着远方的天际，那里是咸阳的方向。
“王上志在天下，但求的不是攻城略地之快，而是天下归一之后，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郑国，说道：
“先生精通水利，当知水无异国。泾水也好，济水也罢，奔流千里，滋养的是两岸生灵。
水利之功，利在千秋，何必拘泥于一国一族之见？”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道：
“韩国能用先生之才，是韩国之幸。但先生之才，本当泽被天下。”
闻言，郑国愣在原地。
这话太过直接，也太过锋利，直直刺入他心中最矛盾之处。
作为水工，他何尝没有想过。
若是能放开手脚，若是能有足够的支持，他能做出怎样的工程？
能让多少土地变成良田？能让多少百姓免于饥馁？
水无异国。
水有什么国界呢？
它从山中涌出，向大海奔去，滋养一路生民。
筑坝修渠的人，求的难道不也是这个么？
只是……
“郑某，需要想想。”
郑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
蒙毅微笑说道：
“自然！先生可在宛城多住几日，看看这座城，也看看秦国。”
当夜，郑国辗转难眠。
馆驿的床榻很舒适，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但他闭着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白日的场景。
学堂里的读书声，工地上的夯土声，老匠激动的脸，蒙毅诚恳的眼。
还有那句“水无异国”。
………………………………
翌日清晨，郑国在院中站了片刻，推门进屋，三个弟子正在整理一些郡县舆图。
颜渊抬头见他神色有异，放下竹简问道：
“老师，昨日出行可有所得？”
闻言，郑国在席上坐下，将河道所见细细说了。
田素商听得认真，孙明正则已跃跃欲试，道：
“那改道之法当真巧妙，老师，我们可否去看看？”
“正要与你们说此事。”
郑国看向弟子们，说道：
“蒙大人虽未明言，但既带我观此工程，自有深意。
我观那老匠确是懂行之人，秦吏亦非苛酷之辈。
此渠关乎宛城西郊千亩田地的灌溉，既然见了，便不能袖手旁观。”
颜渊沉吟道：
“先生是打算相助？”
郑国点头说道：
“我意已决，明日你们随我同去，将那段河道从头到尾勘测一遍。
改道之议虽好，但需实地测量，方可定下精确图纸。”
田素商眼睛一亮，说道：
“弟子愿往！”
孙明正更是直接起身，说道：
“我这便去准备测绳、矩尺！”
“且慢。”
郑国叫住他，说道：
“午后我们去见郡守，借些器具——有些大件，我们未带。”
饭食简单，几人吃得却快。
饭后，田素商与孙明正则清点随身工具。
郑国带着颜渊去了郡守府，言明想要帮助改造河道，郡守李宜立刻答应，表示全力配合。
而蒙毅听闻以后，也露出一丝笑容。
未时三刻，郑国返回，身后跟着两名郡府小吏，抬着一只木箱。
箱中竟是全套水工器具。
公输家的青铜矩尺、重锤、长绳，还有一卷空白的图纸。
颜渊查看后低声道：
“先生，这些器具制作精良，不似仓促备就。”
郑国抚过矩尺上的刻度，尺身冰凉，刻痕却深而匀。
“秦国早有准备。”
他只说这一句，便吩咐弟子们仔细检查器具。
次日卯时初，天还未亮透。
郑国四人已收拾停当，带着器具出了门。
晨风寒冽，街道上只有清扫的隶人，走到城西时，东方才现出鱼肚白。
此时，河道工地已有人声。
十余名民夫正在生火取暖，见郑国一行到来，昨日碰到的老匠从窝棚中迎出，胡须上还沾着白霜。
“郑大家真来了！”
他搓着手，呵出白气，说道：
“小老儿昨夜一夜没睡踏实，就盼着天亮！”
秦吏也匆匆赶来，显然也是早起。
他今日换了身更方便行动的短衣，仍佩着木牍。
“郑先生，蒙大人已吩咐过，今日所有人都听您调遣。需要多少人手，尽管开口。”
郑国拱手道：
“有劳。今日先勘测地形，不需动用太多人力。
请拨八名精壮民夫，携镐、锸随行即可。”
“好！”
秦吏转身去点人。
郑国对弟子们道：
“颜渊，你带两人，用矩尺测量现有渠基的宽深。素商，你持水平仪，测这段河道的坡度。明正，你随我勘测改道路线。”
三人领命，各自行动起来。
天色渐亮，工地全貌清晰起来。
这段河道长约两里，西接原有水脉，东连农田。
郑国所提议的改道，是要放弃中间三百步的直线挖掘，转而借东北方一道天然缓坡。
孙明正扛着测竿跟在郑国身后，两人沿缓坡向上。
坡上生着枯草，冻土坚硬。
郑国走走停停，不时蹲下身抓把土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