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故地重游(1 / 2)
视角回到欧阳烁这边
天还没亮的时候,欧阳烁就醒了。
土炕的热气早已经散了,身下的粗布被体温焐得微温。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石砌天花板。石缝里嵌着干草和泥浆,年岁久了,泥浆裂成蛛网一样的纹路。有一根干草从裂缝里垂下来,在门缝透进来的风里轻轻晃着。
他看了那根干草很久。
薛泺和华翠璃睡在隔壁。他能听见她们的呼吸声,一个很轻很稳,一个偶尔会翻个身。昨晚收拾到很晚,把能带的东西都塞进了麻袋。干粮、水囊、药丸、短刀、一件厚外套。东西不多,但背在身上沉甸甸的。
他坐起来。骨头在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生锈的铰链被硬生生扳开。不疼了,但那种闷闷的感觉还在,像是有人在骨头缝里塞了棉花。他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上。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很硬,很凉。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天还是深蓝色的,东边的地平线上刚刚泛起一层很淡的青。沙丘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从模糊的暗影变成金色的波浪。远处那几株枯死的树还站在那里,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像几只干瘦的手指。
他看着那片沙漠,看了很久。
“叔,你醒了?”
薛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靠在门框上,已经穿戴整齐了。粗布衣服,头巾包着头发,只露出一缕紫色的发丝搭在肩上。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有些肿,但已经亮了。
“嗯。”
“翠花在热骆驼奶。昨天剩的,我让她多放了几粒枸杞。你的外套我放在炕头了,早上冷,穿上。”
欧阳烁点了点头。他走回炕边,拿起那件深棕色的厚外套。领口的羊毛有些扎人,但很暖。他把外套穿上,系好扣子。外套的袖子比他习惯的长了一点,遮住了半个手背。
华翠璃端着一个陶碗走进来。碗里是热好的骆驼奶,上面浮着几粒暗红色的枸杞。她把碗递给欧阳烁,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干粮是昨晚掰好的,泡在骆驼奶里已经软了。
“叔,趁热喝。喝完我们就走。”
欧阳烁接过碗。骆驼奶很烫,烫得他手指发红。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味道又咸又腥,是当地人的口味,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他把泡软的干粮捞起来,嚼了两下,咽下去。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三个人在沉默中吃完了早饭。薛泺把碗收走,用沙子蹭了蹭,蹭干净了放进麻袋。华翠璃把剩下的干粮用布包好,塞进水囊旁边的空隙里。欧阳烁检查了一遍短刀,刀刃在晨光里亮了一下,他插回刀鞘,别在腰带上。
“走吧。”
他们走出屋子。外面的空气很冷,冷得让人一激灵。沙漠的夜晚把所有的热量都散光了,只剩下沙子和石头在黑暗里慢慢变凉。太阳还没升起来,但东边的天已经越来越亮了,从青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金色。
薛泺走在前面,提着那个荧光石的小灯笼。灯笼的光在晨光里显得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她走了一段,把灯笼晃灭,收进口袋里。
“往哪边?”
欧阳烁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北极星还在那里,很亮,很稳。他指了一下。
“那边。东北。”
三个人朝那个方向走去。沙地很软,踩上去陷进去,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太阳升起来了。沙漠在阳光下变成了一片金色,沙丘的阴影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黑色的波浪。
薛泺走了一会儿,开始哼歌。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想到哪里哼到哪里。华翠璃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脚步和薛泺的调子合上了。
欧阳烁走在最后。他看着前面两个姑娘的背影。一个紫发,一个黑发。一个哼着歌,一个沉默着。她们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和沙丘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岳莹还在,瀚龙和未来还没有出生。他们也是这样走在路上,岳莹走在前面,哼着歌。他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那时候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克莱美第,不知道射日之战,不知道崩坏裂变炸弹。他只知道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看,阳光照在她头发上,亮亮的。
“叔,你在想什么?”
薛泺回过头,看着他。
“没什么。走路。”
薛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转回头,继续哼歌。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沙地开始变硬了。不是纯粹的沙漠了,是戈壁。地面上铺着碎石子和干裂的泥土,稀疏地长着几丛枯黄的草。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座低矮的山丘,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
“快到边境了。”华翠璃说。
她指着远处。在山丘的后面,有一道很长的灰色线条,从北到南,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那是一道墙。不是精灵王国自己建的,是很多年前,精灵族和九牧一起建的。用来分隔沙漠和绿洲,用来标记边界。
三个人加快了脚步。碎石子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声。薛泺不哼歌了,华翠璃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欧阳烁走在最前面,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越来越近的灰色墙壁上。
墙很高,大概有三四个人那么高。是用大块的灰色石料垒起来的,石料之间的缝隙灌了泥浆。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塔楼,塔楼的窗户很窄,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
他们走到离墙大约一百步的时候,停下了。
墙下有人。不是一两个,是很多。穿着精灵族卫兵的制服,深蓝色的上衣,黑色的长裤,腰间佩着剑。他们沿着墙根一字排开,站得很密,每隔几步就有一个人。塔楼上也有人,能看见窗户里探出来的武器。
“封锁了。”薛泺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欧阳烁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怕,是意外。他们走了这么远的路,从沙漠深处走到边境,走到这里,墙却封了。
欧阳烁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道墙,看着那些卫兵,看着塔楼上的弓弩手。卫兵们还没有发现他们,或者发现了但没有在意。三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旅人,在戈壁滩上走着,看起来不像有威胁的样子。
“叔,怎么办?”华翠璃问。
“先等等。看看情况。”
他们在离墙不远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下来。石头很大,能挡住三个人的身体。薛泺靠着石头坐下来,从麻袋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华翠璃蹲在她旁边,看着墙的方向。
欧阳烁站着,从石头的边缘探出半个头,观察着墙下的动静。卫兵们在换岗。一队人从塔楼里走出来,沿着墙根走,和站岗的人交换位置。动作很整齐,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换下来的卫兵走进塔楼,新换上去的卫兵站得笔直,目光扫视着墙外的戈壁。
“他们不是临时封的。”欧阳烁说。
“什么意思?”薛泺把水囊递给华翠璃。
“换岗的流程很熟。不是今天才开始封的,至少封了好几十天了。”
华翠璃喝了一口水,擦了擦嘴角。
“封了好几天,那里面出什么事了?”
欧阳烁没有说话。他想起克莱美第说的那些话。精灵王国的那群废物搞出的惊天大动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墙封了,一定和那个有关。
他们等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戈壁滩上的温度越来越高,石头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薛泺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华翠璃蹲在她旁边,把短刀拔出来,用粗布擦了一遍,又插回去。
欧阳烁一直看着墙的方向。卫兵换了两班岗。每次换岗的流程都一样,人数也一样。塔楼上的弓弩手换过一次,换下来的人从塔楼后面的楼梯走下来,新上去的人背着弓弩,走得很快。
“叔,我们怎么过去?”薛泺睁开眼睛。
“我在想。”
“硬闯肯定不行。”华翠璃说。“人太多了。而且我们不知道墙那边是什么情况。万一冲过去,那边还有更多人等着,就麻烦了。”
欧阳烁点了点头。
“等等看。也许晚上会松一些。”
他们继续等。太阳偏西的时候,戈壁滩上的温度开始下降了。石头表面的热度慢慢退去,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薛泺从麻袋里掏出干粮,掰成三块,递给欧阳烁和华翠璃。三个人就着水囊里的骆驼奶,把干粮咽下去。
就在这时候,墙那边传来一阵号角声。尖锐的号角声响过之后,塔楼上的旗帜开始往下降。不是降落旗,是换旗。原来的旗帜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精灵族的战徽。新升上去的旗帜是浅蓝色的,边缘镶着银边。
然后卫兵们开始撤了。
不是全部撤,是撤了一部分。墙根下的卫兵少了一半,塔楼上的弓弩手也撤了。剩下的人把路障搬开,把墙下的一扇铁门打开了。铁门很大,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低沉的隆隆声。
“解封了。”薛泺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等了整整一天,从早上等到傍晚,从紧张等到疲惫,从疲惫等到麻木。然后突然就解封了。没有预兆,没有理由。就像等了很久的雨,在你不抱希望的时候,忽然落下来了。
“走吧。”欧阳烁站起来。
三个人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朝那扇打开的铁门走去。走近了,能看见铁门上的锈迹。门轴的地方磨得很亮,其他地方覆着一层红褐色的锈,锈迹上还有雨水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泪痕。
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看见三个人走过来,其中一个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通行证。”
欧阳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们在村子里找到的,一张旧的通行证,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印章也褪了色。他递给那个卫兵。卫兵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通行证是二十多年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