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千帆靠岸(1 / 2)
流人来的第五天,海面上又出现了船。
不是一艘两艘,是几百艘。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挤在海天交接的地方,像一片漂在海上的叶子。船帆是破的,船板是旧的,船上的脸是瘦的,但眼睛是亮的。青色的光从船缝里渗出来,从船舷上滴下去,滴进海里,海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码头上的人先看见的。一个搬货的流人站在栈桥尽头,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看了很久。然后他跑起来,跑得很快,跑过栈桥,跑过石阶,跑过街道,一直跑到元氏符印门口。
“来了!又来了!”
林渊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条街。街上的人停下手里的事,看着那个跑得气喘吁吁的流人。他的脸上全是汗,但眼睛里的光是那种——看见了亲人的光。
“多少人?”林渊问。
“几百艘船。每艘船上至少两百人。”
林渊在心里算了一下。五万,至少五万。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像在拨算盘。五万个人,五万张口,五万双需要握住的手。
阿九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蓝图。蓝图上的光点在闪,闪得很快,像心脏在跳。那些从海面上涌来的光点,密密麻麻地挤在岸边,挤在码头,挤在栈桥尽头。五万个光点,亮得像一片新生的星云。
“林渊,五万人。我们接得住吗?”
“接得住。”
“铺子不够,房子不够,粮食不够。”
“那就扩。铺子不够就开新铺子,房子不够就盖新房子,粮食不够就种新粮食。城不是生下来就够大的,城是长出来的。人来了,城就长了。”
林渊转过身,走回铺子里,从柜台。街道、铺子、仓库、水井、茅房——每一样都画得仔仔细细,每一样都标了尺寸、位置、用途。他把图纸铺在柜台上,阿九凑过来看。
“这是东街,要扩出去两百丈,两边盖铺子,一家挨一家。这是北街,要打通到山脚下,山脚那边有荒地,可以开田。这是西街,要挖一条渠,从河里引水过来,浇地用的。这是南街,要盖一个大仓库,存粮食、存布、存药。”
阿九看着这些图纸,眼睛里的光在闪。她见过林渊画符印,见过他画蓝图,但没见过他画城。每一笔都很稳,每一笔都有用,每一笔都连着另一笔。这不是画,这是在长。
“林渊,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晚上。流人没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会来。他们来了,城就要扩。城扩了,人就能活。人活了,根就连得更深。”
他把图纸收起来,揣进怀里,挨着那两把壶。壶是温的,温得很稳。他走出铺子,走过街道,走过码头,走到栈桥尽头。海面上的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船上的脸一张一张地露出来,瘦的、黑的、皱的,但眼睛都是亮的。青色的光从船板上渗出来,从船舷上滴下去,海面上的青色越来越深。
第一艘船靠岸了。船板搭在栈桥上,船上的人一个一个走下来。他们的腿在抖,不是怕的抖,是太久没有踩在硬地上的那种抖。他们的脚踩在栈桥的木板上,踩得很重,像要把木板踩穿。他们的手扶着船舷,扶着栈桥的栏杆,扶着前面那个人的肩膀。
林渊站在栈桥尽头,看着他们。他们看见林渊,看见他怀里的青色光,看见他手上的壶,看见他手腕上的丝。他们认得这些,认得这个光,认得这个温,认得这个人。这是那个把灯放在溟界入口的人,这是那个说“来了就能活”的人。
一个老人走到林渊面前,跪下来。他的膝盖磕在木板上,声音很重。他的头低着,花白的头发散在额前,手撑着木板,手在抖。
“大人,我们来了。”
林渊蹲下来,把老人扶起来。老人的肩膀很窄,窄得像一只瘦了的鸟。他的手上全是老茧,茧上全是裂口,裂口里全是盐。那是海水的盐,是泪水的盐,是汗水的盐。
“不要跪。这里不跪。站起来,站着说话。”
老人站起来,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我们在海上漂了三年。三年,大人。死了很多人。病死的、饿死的、渴死的、跳海的。船破了,补。补了,破。破了,再补。我们以为到不了了。”
“到了。到了就好。”
林渊转过身,对着码头上的人喊:“来帮手!扶人!搬东西!”
码头上的人动起来了。搬货的、扫地的、洗衣服的、揉面的——那些三天前还在路边坐着、等着、找着的人,现在跑起来了。他们跑到栈桥上,扶住那些从船上下来的流人,扶住他们的胳膊,扶住他们的腰,扶住他们的肩膀。
“慢点走,不着急。”
“这边走,路平。”
“先坐下,喝口水。”
他们的声音是温的,手是温的,眼睛是温的。那些刚下船的流人被扶着、被牵着、被领着,走到街上,走到台阶上,走到门槛上。五万个人,像一条河,从码头流进城里,流进每一条街、每一条巷、每一个角落。
孙老板站在粮铺门口,看着这条河。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的抖,是急的抖。五万个人,五万张口。他的粮铺里只有三百袋米,不够,远远不够。
“林渊!粮食不够!”
林渊走过来,站在粮铺门口,看着那三百袋米。三百袋米,五万个人,每人只能分到一小把。一小把米,煮成粥,能撑一天。明天呢?后天呢?
他从怀里掏出蓝图,铺在粮铺的柜台上。蓝图上的光点在闪,闪得很快。他的手搭在蓝图上,感觉到了那些温度。五万个人的温度,冷的多,温的少。他们在海上漂了三年,温都快漂没了。他们的根是枯的,流是断的,心是冷的。
他的手又搭在怀里的龙印上。龙印是温的,温得很稳。龙印的光从怀里渗出来,渗到蓝图上,蓝图上的光更亮了。那些冷的光点在变温,一点一点地变,像冰在化。
“孙老板,米先煮粥,一人一碗。撑过今天。明天我去找粮。”
“去哪里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