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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佛头归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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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悲的,庄严的,低垂着眼睑,嘴角微微上翘的,佛的脸。

可那佛的脸,是活的。

它正看着他。

它正冲着他笑。

赵德柱从梦里惊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他坐在炕上,喘着粗气,心脏跳得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外头还是黑的。雪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

他定了定神,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雪声,是别的声音。

是脚步声。

咯吱,咯吱,咯吱。

一步一步,在他家院墙外头走过去。

那个方向,还是村东头。

他披上衣服下了炕,走到堂屋,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那不是人。

那个东西太高了,比人高出一大截,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他看不清它的样子,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像一尊立着的佛像。

它站着,面朝着村东头。

站了很久。

然后,它动了。

它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那一步,让赵德柱看见了它的脚——

那是一只巨大的脚,赤着的,五个脚趾一般齐,整整齐齐地踩进雪里,踩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赵德柱的腿软了,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他就那么扶着门框,看着那个东西一步一步往前走,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慢慢缓过劲来。

他转过身,想去叫周牧。

一回头,周牧就站在他身后。

周牧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直直地盯着院门外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见了。”

赵德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牧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我看见了。”

腊月二十九,天终于晴了。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白花花的雪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得刺眼。可村里的人谁也没心思看这景致,都窝在家里,不敢出门。

从昨天夜里开始,村里就出了怪事。

先是赵德柱家的狗跑了。接着是李老三家丢了两只鸡,鸡窝的门关得好好的,鸡却不见了,只剩下几根鸡毛,还有一串脚印。

那脚印,赵德柱认得。

五个脚趾一般齐,整整齐齐的,深深地踩在雪里。

然后是张寡妇家的猪。

那头猪有一百多斤,关在圈里,门闩插得好好的。早上起来,猪不见了,圈里只剩一滩血,还有那串脚印。

张寡妇当场就晕过去了。

周牧去看了现场,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跟赵德柱说,那猪不是被拖走的,是被扛走的。脚印的深浅不对,扛着东西的时候踩得深,放下的时候踩得浅。那东西扛着猪,一直往村东头走,走到山脚下,脚印就没了。

赵德柱问:“山脚下有啥?”

周牧看着他,说:“往东走,翻过那座山,就是柏树沟。”

赵德柱没再问了。

他知道周牧在想什么。

那东西是从柏树沟来的。

它要来干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那天下午,村里又出事了。

这回是刘铁匠家。

刘铁匠是村里唯一不信邪的人,五十来岁,膀大腰圆,打了一辈子铁,什么鬼神都不怕。听说赵德柱看见的那东西,他嗤之以鼻,说赵德柱老糊涂了,眼花看错了。至于丢鸡丢猪的事,他更不当回事,说肯定是山里的野牲口下来找食吃,雪大找不到吃的,就进村偷东西。

他还放话出来,说那东西今晚要是敢来他家,他就让它见识见识什么叫做铁。

那天晚上,他真就守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打铁用的大锤,等着那东西来。

等到半夜,啥也没有。

他老婆劝他进屋睡,他不听,非要等到天亮。

等到后半夜,他还是没等到。

他老婆出来给他送热水,走到院子里,忽然看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推了推他。

他倒了。

直挺挺地往前倒,砸在雪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他老婆尖叫起来,全村的人都惊醒了。

赵德柱和周牧赶到的时候,刘铁匠已经死了。

他躺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那是看见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他手里的那把大锤,不见了。

雪地上有脚印。

那串脚印从刘铁匠站着的地方开始,往院门口走,然后出了院门,往村东头去了。

脚印旁边,还扔着一把大锤。

那把大锤被拧成了麻花。

周牧蹲下来看那把锤,看了很久。他试着用手掰了掰,那锤是实心的铁,少说也有二十斤,能把这种锤拧成麻花,得用多大的力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东西的力气,比人大得多。

比人大得多得多。

刘铁匠的死把整个村子都吓坏了。

从那以后,没人敢在夜里出门了。太阳一落山,家家户户都关紧门窗,吹了灯,躲在炕上,大气都不敢出。

可那东西还是来。

它不再偷鸡偷猪了,它开始在村子里走。

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村里人就能听见那个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

那串脚步从村西头走到村东头,再从村东头走回村西头,一遍一遍,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找什么。

有时候它会在某家门口停下来,停很久。

被它停下来的人家,第二天一早就会发现,门口的雪地上有两个深深的脚印,并排站着,面朝里,像是在盯着屋里看。

没人敢开门。

没人敢往外看。

可每个人都知道它在外头。

它在外头站着,看着,等着。

周牧那几天几乎没合眼。他翻遍了带来的所有资料,又把赵德柱讲的那些事翻来覆去地想。他把这些事串起来,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越想越乱。

民国二十六年,佛头被盗。宋宝山带人去追,被打成重伤,临死前一直盯着石窟顶上的天窗。

八十年后,有人寄来佛头的照片,让他们来取。

他们来了,佛头找到了。

然后,佛头不见了。

然后,那东西出现了。

它从石窟里出来,进了村子,开始杀人。

周牧把这些事写在纸上,画成一条时间线。他看着这条线,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如果那东西是跟佛头一起回来的,那佛头在哪儿?它为什么要把佛头带走?

如果那东西就是佛头变的,那它为什么要杀人?佛不是慈悲的吗?

他想不通。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东西在找什么。

它在村子里一遍一遍地走,在每家每户门口停下来往里看。它在找什么?

那天晚上,他终于想明白了。

它在找人。

它在找那个知道佛头下落的人。

民国二十六年,宋宝山带着那些人去了石窟。后来那些人走了,佛头没了,宋宝山活着回来了。

宋宝山知道佛头的下落。

可他到死也没说。

他把这个秘密带进了棺材。

可那东西不信。

它回来了,来找那个知道秘密的人。

可那个人已经死了。

那它现在在找谁?

周牧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想到了宋满仓,那个死前留下纸条的老头。他是宋宝山的儿子,他知道什么?

可他也死了。

那还有谁?

宋宝山临死前把秘密告诉了几个人。那几个后生是谁?

赵德柱说过,宋宝山临死前把几个后生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

“佛头在哪,谁也不能说。佛头要是回来,谁都活不成。”

那几个后生是谁?

周牧从屋里冲出去,跑到赵德柱的房间,一把推开门。

赵德柱正坐在炕上发呆,被他吓了一跳。

“周队长,咋了?”

“那几个后生,”周牧喘着粗气,“宋宝山临死前叫去的那几个后生,是谁?”

赵德柱愣住了。

他想了想,说:“这事我爹跟我说过。那几个人,有宋宝山的儿子宋满仓,有刘铁匠他爹刘大锤,有李老三家他爷李贵,还有……”

他忽然停住了。

周牧盯着他:“还有谁?”

赵德柱的脸色变了。

“还有我爹。”

腊月三十,除夕。

松树台村从来没有这么冷清过。

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包饺子,守岁,热热闹闹的。今年什么也没有。没人贴春联,没人放鞭炮,没人包饺子,更没人守岁。

太阳一落山,所有人都躲进屋里,关紧门窗,大气都不敢出。

赵德柱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他爹留下的那串佛珠。

那串佛珠是他爹临死前交给他的,说这是宋宝山留下的,让他好好保管。

他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串佛珠。

今天他拿出来,一颗一颗地数。

数到第十八颗的时候,他发现那颗珠子跟别的珠子不一样。

那颗珠子是空心的。

他拧开那颗珠子,从里头倒出一张纸条。

纸条很旧,发黄了,边角都脆了。他把纸条展开,凑到灯下看。

上头只有几个字——

“佛头在井里。宋宝山。”

赵德柱的手开始抖。

他捧着那张纸条,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家的井,就在院子里。

那口井是他爷爷那辈打的,打了几十年了,早就不用了,用一块大石板盖着。

他从来没想过,那口井里有什么。

他忽然想起来,他爹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让他动那口井。有一年他想把井填了,他爹死活不让,还发了很大的火。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东西找了八十年的东西,就在他家院子里。

赵德柱坐在炕上,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知道他该怎么做。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周牧。

可他刚站起来,就听见外头传来一个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

那串脚步停在他家门口。

他愣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别的声音。

是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像是有人在敲门。

赵德柱的心跳得快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他没有动。

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还是三下。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那扇门的外头传进来。

那个声音很低沉,很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赵德柱。”

他在叫他的名字。

四、归位

周牧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正躺在西屋的炕上,睁着眼睛盯着房顶。

他睡不着。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得他脑子都快装不下。他把那些事翻来覆去地想,想找出一个答案,可越想越糊涂。

这时候他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

他以为是赵德柱来找他,刚要起身,忽然觉着不对劲。

那敲门声不是从堂屋传来的,是从外头——院门的方向。

这么晚了,谁来敲门?

他披上衣服,走到窗户边,悄悄掀起一角窗帘往外看。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那不是人。

那个东西太高了,比人高出一大截,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雪地上,把那东西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尊佛像。

一尊巨大的石佛,一丈多高,坐在莲花台上,手结着印,脸朝着院子里。

它没有头。

周牧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就那么站在窗户边,看着那尊无头的佛像,一动也不能动。

那佛像坐着,面朝着院子,像是在等着什么。

它等了一会儿,然后动了。

它从莲花台上站起来。

那尊巨大的石佛,从莲花台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院子里走。

它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咯吱,咯吱,咯吱。

它走过院子,走到那口井边,停了下来。

它站在井边,低着头,像是在看井里头。

然后,它伸出两只手。

那两只手很大,像两块大石头,伸进井里,慢慢地往上提。

井里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搅动了。

周牧看见,那双手从井里提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头。

一颗巨大的石佛头,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上翘,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那佛像把佛头举起来,举过头顶,慢慢地往自己的脖子上放。

周牧看着那颗佛头一点一点地靠近那尊无头的身躯,脑子里忽然闪过赵德柱说过的那句话——

“佛头要是归位,谁都活不成。”

他想喊,想冲出去,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那颗佛头一点一点地落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石头碰石头的声音。

佛头归位了。

那尊佛像完整了。

它站在井边,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井里,又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然后,它抬起头来。

月光照在它的脸上,照出那张慈悲的,庄严的,嘴角微微上翘的脸。

可那张脸,是活的。

它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不是石头的眼睛,是真的眼睛,黑的,亮的,深得看不见底。

那双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周牧藏身的这扇窗户上。

周牧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过气来。

那佛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张慈悲的,庄严的佛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不是佛像该有的笑容。

那是人的笑容。

那是看见了想找的东西之后的,满足的笑容。

周牧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佛像已经不见了。

他冲出屋子,跑到院子里。

雪地上有脚印,那串深深的脚印从井边开始,一直往院门口延伸,然后出了院门,往村东头去了。

他追出去。

雪很厚,跑不快。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追到村口,追到山脚下,追到那条进山的路。

脚印一直往山里延伸。

他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前头是山,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那串脚印一直往前,一直往前,最后消失在远处的雪地里。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正月初一。

松树台村的雪地上,多了几行字。

那是周牧写的。他用树枝在雪地上划,一笔一划,写得很大,每个字都有一人高——

“佛头在井里。”

“别动。”

“等我回来。”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几遍,确认每个字都清楚,才转身往山里走。

赵德柱站在村口,看着他走。

他本想拦着,可他知道拦不住。周牧是那种人,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牧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

“赵村长,我进山去看看。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你就带人离开这个村子,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赵德柱问他要去哪儿。

周牧说:“去把它送回去。”

赵德柱不明白什么意思,周牧也没解释。他只是笑了笑,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然后就走了。

现在他走在进山的路上,雪很深,每一步都踩得很费劲。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顺着那串深深的脚印往前走。

那串脚印很大,很深,五个脚趾一般齐,整整齐齐地排着。他踩着这些脚印走,像是踩着一个巨人的足迹。

走了两个多钟头,他看见了柏树沟。

沟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被雪压得弯了腰。他绕过老槐树,往里走。

沟里的雪更深,快到膝盖了。他一步一步地趟着雪走,走得满头大汗。

终于,他看见了那个石窟。

石窟的洞口塌了一大半,被大石头堵着。可那些大石头被人挪开了,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钻了进去。

石窟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打开手电筒,往前照。

石窟不大,也就两三间屋子那么宽。正中央是一个莲花座,空空的,上头什么也没有。莲花座后头的墙壁上刻着一些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他走近了看。

那些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像是用刀子一下一下刻出来的。他用手电筒照着,一个一个地辨认——

“佛头在井里。宋宝山。”

他愣住了。

这是宋宝山刻的?

他什么时候刻的?

他忽然想起来,赵德柱说过,宋宝山临死前被人从石窟里抬出来,浑身是血,只活了两天。

他是在石窟里刻的这些字?

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刻的?

周牧站在那些字前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乱晃。

石窟的洞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那不是人。

那是一尊佛像。

一尊完整的,巨大的石佛,站在洞口,堵住了所有的光。

它正看着他。

周牧的手开始抖,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他强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盯着那尊佛像,一步一步往后退。

佛像没有动。

它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周牧退到石窟的最深处,背抵着冰凉的石头墙壁,再也无路可退。

他看着那尊佛像,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它是怎么进来的?

洞口那么小,它那么高,那么宽,它是怎么进来的?

除非——

除非它本来就在这儿。

它一直在这儿。

它从来没有离开过。

周牧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从石窟里走出去的东西,那个进村的,杀人的,站在井边把佛头装上去的东西——

那不是佛像。

那是别的东西。

那个东西把佛头从井里拿出来,装在佛像的脖子上。

然后它去哪儿了?

周牧看着眼前这尊完整的佛像,忽然明白了。

那东西没有走。

它回来了。

它回到这个石窟里,回到这尊佛像的身体里。

现在,佛头归位了,佛像完整了。

它就在这儿。

它正看着他。

周牧站了很久,久到手电筒的光都开始变暗。

佛像一直看着他,一动不动。

最后,周牧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石窟里飘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是谁?”

佛像没有回答。

“你是那尊佛吗?”

佛像还是没有回答。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佛像依旧沉默。

周牧看着它,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只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他一个学考古的,拿着公家的钱,跑到这个深山老林里来找什么文物,结果找到了一个会走路的佛像,一个会杀人的佛像,一个会站在井边把佛头装上去的佛像。

这算什么?

考古报告怎么写?

他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尊佛像动了。

它往前走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离他近了一点。

周牧的后背紧紧地贴着墙壁,手电筒的光照在佛像的脸上,照出那张慈悲的,庄严的,嘴角微微上翘的脸。

那张脸正对着他。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然后,那尊佛像开口了。

它的声音很低沉,很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的——

“我等了你很久。”

周牧愣住了。

“你……等我?”

佛像没有回答。

它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周牧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照片。

寄到所里的那张照片,角度很奇怪,像是从高处往下拍的。

那个高度,只有石窟顶上的天窗能够拍到。

可天窗离地面两三丈高,谁能爬到那么高去拍照?

除非——

除非拍照的,不是人。

周牧抬起头,看着石窟顶上的那个天窗。

天窗外头是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见。

他低下头,又看着眼前这尊佛像。

佛像的眼睛还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不是石头的眼睛。

那是活的眼睛。

那是——

那是他的眼睛。

周牧忽然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佛头归位的那天晚上,站在井边的那尊佛像,看他的那一眼。

那个笑容。

那个满足的笑容。

它不是在找他。

它是在看他。

它是在记住他。

因为它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让它离开这个地方的人。

现在,它找到了。

周牧看着佛像,佛像也看着他。

他看着佛像的眼睛里那一点点越来越亮的光,忽然想起赵德柱说过的话——

“佛头要是归位,谁都活不成。”

原来这句话,不是威胁。

是预言。

是八十年前,宋宝山用最后的力气刻在墙上的预言。

“佛头在井里。宋宝山。”

他刻下这行字,不是为了告诉后人佛头在哪里。

他是为了告诉后人——

佛头归位的时候,佛像就会活过来。

它会找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它离开这个地方的钥匙。

周牧不知道自己是该害怕还是该笑。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尊佛像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佛像走得很慢,很稳。

它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它低下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见那里面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然后,那尊佛像伸出两只手。

那两只手很大,很凉,像两块大石头,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周牧闭上眼睛。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跟我走吧。”

五、尾声

正月初五。

松树台村的雪开始化了。

赵德柱站在村口,看着那条进山的路。

周牧说三天后回来。

今天是第五天了。

他没回来。

赵德柱站了很久,直到他老婆来叫他回去吃饭。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看见雪地上有几行字。

那是周牧临走前写的——

“佛头在井里。”

“别动。”

“等我回来。”

那些字被雪盖了一半,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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