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人体模型(1 / 1)
我是做人体模型销售的。不是那种服装店门口的塑料假人,而是教学用的医用人体模型,解剖级,肌肉、骨骼、器官全部可拆卸。这行干了八年,经手过上千具模型,从没出过问题。直到三个月前,那批被退回的货送到了我的仓库。
那天是周三,梅雨季,空气里全是水。我在仓库后间拆第一个箱子,泡沫颗粒落了一地。箱子里是一具女性躯干模型,肤色调得偏白,医用硅胶的手感冰凉而柔软,像真正的皮肤。我把它抱出来放在操作台上,掰开胸腔的卡扣,取出肺叶模块——心脏不在原位。我愣了一下,又看了看箱底的泡沫,没有心脏。十二具模型,每一具都少了心脏。我打电话给供货商,那边说工厂发货前会抽检,怀疑是物流途中出了问题。我说心脏是独立模块,卡在胸腔最深处,除非刻意取出,否则不可能自己掉出来。对方沉默了几秒,说可以补发心脏模块,但需要等两周。我挂了电话,把那十二具没心的模型码在货架最下层,盖上布,等补件。
第二天,仓库的灯开始自己开关。
不是跳闸,是那种有规律的明灭,三长两短,像某种信号。我检查过线路,查过电箱,电工说一切正常。第三天,货架上的模型变了姿势。我确定自己没有记错——左边的女性躯干原本双臂垂放,现在变成了右臂微微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我以为是同事动过,问了一圈,所有人都说没进过仓库。那天晚上我走得晚,关了灯锁了门,站在走廊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毛玻璃门上透出微弱的绿光,只有一两秒,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亮了什么,又迅速熄灭。
我没敢回去看。
做我们这行的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要给人体模型起名字,不要在它们身上放任何个人物品,不要在深夜独自面对它们。这些规矩传了很多年,没人说得清缘由,但每个入行的人都会被叮嘱。我不信这些,八年了,什么样的模型没见过,从来没出过事。但现在我开始觉得,那批没有心脏的模型,和以前那些不一样。
第四天夜里十一点多,我开车去了仓库。不是因为我敬业,是因为客户催得紧,那批补发的心脏模块显示已经签收,但我白天翻遍了整个仓库都没找到。供货商说送到了,快递说放在了门口,可我就是找不到。三个箱子,三十六颗心脏模型,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仓库在城郊的旧工业园区,一整排平房,我租了最里面三间。那天晚上园区没什么人,路灯坏了大半,停车场只有我一辆车。我打开仓库门,按了灯的开关,没反应。我以为是灯泡坏了,打开手机手电筒往里照。光柱扫过第一排货架,什么都没有。扫过第二排,什么都没有。往最里面走,那十二具被布盖着的模型安安静静码在原处。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脆,像塑料关节在摩擦,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动。声音从最里面的货架传来,隔几秒响一下,有节奏,像心跳。我拿着手机走过去,手在发抖。光柱照到那块布上,布在动,不是风吹的那种飘动,而是从块布。
十二具模型全部面朝我站着。
我清楚地记得我把它们码在货架上,每具模型都保持着出厂时最标准的姿势——立正,目视前方,双臂自然下垂。但现在它们全部转了九十度,面朝货架外侧,正对着我。最前面那具女性躯干的右臂完全抬了起来,手指笔直地指向我身后。
我猛地转身,身后什么都没有。仓库门开着,走廊漆黑一片,远处的停车场上,我的车灯闪了两下。我跑出仓库,把自己锁进车里,从后视镜看着仓库的方向。那扇门里有光,不是手机的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那种惨淡的、发绿的冷光,像医院手术室的灯。光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灭了。
我在车里坐到天亮。凌晨五点多,天蒙蒙亮,我重新走进仓库。灯能亮了,一切正常。十二具模型全部好好躺在货架上,盖着布,和我最初摆放时一模一样。我查看了每一具模型的胸腔,全部空着,没有心脏。我走到最里面那具面前,它是唯一一个胸腔卡扣没有扣好的模型。我掰开它,借着晨光往里看。胸腔内壁上有一行字,刻在硅胶里,像是制作过程中就被压进去的,字迹清晰而工整:“带我回家。”
那个刻痕很深,边缘发黑,像是血渗进去后干涸的颜色。我用指甲刮了一下,黑色的粉末嵌进了我的指尖。我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铁锈味,浓烈到让人反胃。我冲到仓库门口对着排水沟干呕了很久,把那十二具模型用防水布严严实实地裹了三层,外面缠满胶带,推进了最角落的库房。我锁上了两道门,把钥匙扔进了抽屉深处,然后打电话给供货商,说这批货我不要了,让他们自己来拉走。对方说可以安排退货,但这批是定制产品,非质量问题不退不换,而且他们已经发出了补件。
我说我找不到补件。对方说补件显示已签收,签收人是我自己。我调出了快递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和签收时间——第四天晚上十点五十八分,正是我进入仓库后大约十五分钟。我不记得签收过任何东西,但快递单上的字迹确实是我的,那种潦草的连线体,写完“开”字最后一笔会习惯性地往上挑一下。
一切都指向一件事:那天晚上我在仓库里的经历,比我以为的要漫长得多。
我给老陈打了电话。老陈是我师父,做这行三十多年,五年前退休回了农村老家。他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那批模型,是不是从东菅厂出来的?”我说是,东菅厂的货,高定解剖级,医用硅胶,进口骨架,定制的肤色和肌理,一具就要两万多。老陈说:“两个月前东菅厂出过事,一个夜班工人在流水线上被截肢锯切断了右手,血流了一整条生产线。厂里赔了钱,人也送去了医院,但据说那批沾了血的硅胶原料后来没扔,被搅碎了重新注模,做了十二具女性躯干模型。”
“工厂那边查过监控,”老陈继续说,“出事那天晚上,流水线停过三次。每次都是注模机自己启动,注的不是硅胶,是那个人断臂后流出来的血。保安说看到流水线上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没有右手,胳膊光秃秃地垂着,另一只手在往模具里倒什么东西。后来厂里把那批模型全拆了,说报废处理,但仓库的出货记录上,那半个月恰好卖出了十二具女性躯干模型。”
我挂了老陈的电话,手一直在抖。我不想再碰那批模型了,但快递记录上签收了补件,如果我不找到那三十六颗心脏模型,供货商不会给我结款,四十三万,压不起。我硬着头皮又去了一趟仓库,这次带了两个朋友,一个是健身教练小吴,一个是当过兵的老周。大白天,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我开了仓库门,带着他们走到最里面的库房前。锁好好的,两道锁都没动过,钥匙孔里甚至还有我上次插钥匙时留下的划痕。我开了锁,拉开第二道门。
防水布还在,裹得严严实实,胶带完好无损。我松了口气,刚要说没事了,老周突然说了一句话:“那布
我低头一看,防水布的缝隙里确实有白色的东西在往外渗,不是烟,不是雾,是那种极细极密的水汽,带着一股甜腻的腥味。我凑近闻了一下,是血。新鲜的、温热的、人体温度的血。那股腥味直冲鼻腔,我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正好撞到了身后的货架。金属货架剧烈晃动,上面堆着的纸箱哗啦啦砸下来,我本能地伸手去挡,手背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渗出来,滴在地面上,一滴,两滴。就在我的血滴到地面的那一瞬间,防水布里传来了声音,不是塑料摩擦,不是关节转动,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极度疲惫的呻吟。她说:“疼。”
三个人同时听见了。小吴的脸瞬间白了,老周二话没说拽着我和小吴就往外走。走出仓库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最里面那间库房,门大开着,防水布安静地堆在地上,十二具模型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排,站在库房中央,全部面朝着我。最前面那具女性躯干的胸腔完全打开了,里面有一颗心脏,暗红色,湿漉漉的,表面布满清晰的血管纹理。它正在跳动,频率和我手背上伤口流血的节奏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