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双眼(1 / 2)
袁镜吾定了定神:“营口。”
“哦,营口。”老人点点头,目光又转向河水,“发大水,去讨生活?”
“报社派差,去写水灾。”
“写水灾……”老人喃喃道,他转过头,又盯着袁镜吾的脸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探针,又像在对照某种记忆里的图案。然后,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你鼻梁子底下那道气,跟别人不一个样儿。”
袁镜吾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鼻梁子底下?气?这话没头没脑,像是江湖术士的信口开河,可老人说这话时的语气,却异常笃定,甚至带着某种近乎悲悯的意味。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笑了笑:“老人家说笑了。您还能看见气儿’?”
老人也笑了笑,那笑容更深,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又把脸转向河水,望着那浩浩汤汤、奔流不息的黄浊水流,仿佛那里面藏着比眼前这个年轻人更有趣的东西。过了许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直到船身随着一个稍大的浪头轻轻一晃,老人捻动木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袁镜吾盯着老头的眼睛,不知道他是真瞎还是假瞎。
“后生,看够了?”
袁镜吾转回视线,看着老人沟壑纵横的侧脸:“这水,什么时候能退?”
老人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水?水想退就退,不想退,人求也没用。老天爷要下,龙王要涨,人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袁镜吾脸上,那审视的意味又回来了,“人只能看着。”
“老人家是本地人?”他试探着问。
“本地?”老人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咳嗽,“在营口住了五十多年,算不算本地?”
“那您一定见过不少次发大水了。”
“见过。”老人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此刻汹涌的河面,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光绪八年,光绪二十一年,民国六年,还有今年……辽河啊,每隔些年头,就得闹这么一回。一次比一次凶。”
“光绪二十一年?”袁镜吾心中一动。那是1895年,将近四十年前了。他记得父亲似乎提过,那一年辽河也发过大水,但具体如何,父亲语焉不详。
“嗯,光绪二十一年。”老人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袁镜吾脸上,“那年的水也大,也淹了不少地方。也有……”他话头忽然止住,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袁镜吾搁在膝上的手,以及他手边那个用布包着的方形物件,“后生,你挎着个黑匣子,是做啥营生的?”
“我是记者。”袁镜吾又不确定他是不是瞎子了。他拍了拍布包,“报馆派我来,看看这边水灾的情形,拍点照片,写点文章,让外面的人知道。”
“记者……报馆……”老人慢吞吞地重复着这两个词,手指又开始捻动木珠,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个身份既不惊讶,也无兴趣。他沉默了一会儿,就在袁镜吾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他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轮机声淹没:
“看水灾是假,看别的东西,是真吧?”
袁镜吾脊背微微一僵,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老人家这话什么意思?除了水灾,还能看什么?”
老人不答,只是盯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竟隐隐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半晌,他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子,拉近了距离。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烟草和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