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苇塘(1 / 2)
天没亮,袁镜吾就出了王家老店的门。
雨住了片刻,但天空依旧阴沉如铅,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会重新塌陷下来,倾泻出更多积水。
他换了身更利落的深灰色短打,脚上穿了双高帮的胶皮雨靴,藤箱里只带了相机、笔记本、钢笔和一点干粮。王老三还没起,店门虚掩着。他轻轻带上门,走入尚未散尽的夜色与晨雾混合的街道。
去田庄台没有正经的旱路了。连日暴雨,原本的土路、田埂,要么被彻底淹没,要么被泡成了深可没膝的泥潭。唯一的通道,是水路。
他在码头边,花了一块银元,雇了一条小小的舢板。船主是个沉默寡言的黑瘦老汉,听说他要去田庄台,也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那条在浑浊河水中轻轻摇晃的、油漆斑驳的小船。
小船离开营口码头,逆着浑黄的河水,向上游行去。
河道比在奉天过来时看到的更加宽阔,也更加凶蛮。水是泥浆般的黄褐色,打着巨大的旋涡,卷着整棵的树木、房梁、草垛、甚至是泡胀的牲畜尸体,沉默而又狂暴地向下游奔涌。两岸的景象触目惊心。原本的河岸线早已消失,目光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水面。偶尔有地势稍高处,露出半截杨树或柳树的梢头,挂满了上游冲下来的破烂衣物和杂草,在浑浊的水流中无力地摇曳,像溺水者最后的招手。更远处,那些原本应是村庄、田畴的地方,只剩下一些黑黢黢的、露出水面的屋顶尖,或者几堵孤零零的、半截泡在水里的土墙,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人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洪水特有的土腥和腐烂气味,但那股奇异的、更深的腥味,始终如影随形,甚至随着小船向上游深入,变得越来越清晰。那味道不再仅仅是背景,它开始有了方向,仿佛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或者说,警告着,指向小船前进的目的地。
船老汉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摇着橹,枯瘦的手臂上青筋虬结,有节奏地发力。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前方浑黄的水面上,警惕地避开那些随波逐流的巨大漂浮物。只有当袁镜吾偶尔指着某些被淹没的村落痕迹询问时,他才用极简短的本地土话回答一两个词:“刘屯。”“淹了。”“王家庄,没了。”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由沉黑转为一种令人压抑的灰白。两岸的景象越发荒凉,人烟断绝,只有望不到头的、被洪水浸泡的荒野,和远处天际线下,一片在雾气和水汽中显得影影绰绰的、巨大的、深色的阴影。
“前头,就是田庄台地界了。”船老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打破了长久的沉默。他摇橹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投向那片深色的阴影,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像是畏惧,又像是别的什么。
袁镜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片极其广阔的芦苇荡。原本,在正常年景,这里应该是辽河岸边常见的、一人多高的茂密芦苇丛。但现在,持续四十天的暴雨和上游倾泻下来的洪水,将这里彻底变成了一片巨大的、浑浊的浅水湖泊。无边无际的芦苇,大部分都被淹没了,只剩下靠近水面的、一小截梢头,在灰暗的天光和水流中密密麻麻地探出来,随着水波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低语。水面浑浊,泛着黄褐色的泡沫,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浮萍、断草和各种垃圾。而那股奇异的腥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浓烈得几乎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口鼻和胸口,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极深水底的陈腐与……某种巨大生命体散发出的、难以名状的气息。
小船又向前划了一段,靠近芦苇荡的边缘。这里的景象,让袁镜吾的心跳骤然加快。
岸边的泥滩上,聚集了人。
不是很多,大概三四十个,大多是附近的农民和渔民打扮,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并没有挤在一起,而是三三两两地分散在泥滩稍高处,或站或蹲,目光都投向芦苇荡深处同一个方向。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偶尔压得极低的交谈声,混在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波拍岸的轻响里,更衬出一种异样的、近乎屏息的寂静。
而在人群目光聚集处,芦苇荡靠近岸边的一片水较浅的滩涂上,袁镜吾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用新鲜芦苇和破烂席子勉强搭起来的、歪歪斜斜的简陋凉棚。凉棚很小,显然搭得匆忙,只够遮住下方一小片区域。凉棚周围,泥地上挖出了一条浅浅的引水沟,几个汉子正用水桶,从旁边的河水里打起水,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某种仪式感地,将水浇在凉棚下的某个物体上。水顺着物体灰黑色的表面流下,汇入泥滩,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腥味。
而在那凉棚之下——
袁镜吾的呼吸屏住了。
他看见了它。
即使隔着五六十米的距离,即使有稀薄的晨雾和水汽缭绕,即使那东西大半截身躯都浸在浑浊的泥水里,只露出脊背和头部的一小部分,他依然一眼就认出了它——与渔民老陈的描述,惊人地吻合,却又比任何描述都更加具体、更加真实、也更加……撼人心魄。
那是一个巨大的、蜿蜒的、灰黑色的躯体。目测长度绝对超过十米,或许有十二三米。躯干有水缸那么粗,甚至更粗,静静地趴伏在泥水之中,随着水波微微起伏。它的体表覆盖着东西——那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一片片紧密排列的、足有碗口大小的、灰黑色中泛着暗沉青光的角质物。是鳞。虽然沾满了泥浆和水渍,虽然那生物显然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但那鳞片的轮廓、纹理,在灰白的天光下,依然清晰可辨,带着一种古老、坚硬、绝非寻常生物所有的质感。
它的头部,半搁在泥滩稍高处,正好在凉棚的阴影边缘。头型硕大,轮廓奇异,既不像鱼类,也不像任何已知的陆地兽类。吻部前突,嘴边,两根长而柔软的、足有一米多长的灰白色肉须,无力地垂在泥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漂荡。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眼睛。一双巨大、凸出、宛如成人拳头大小的眼睛,半阖着,眼睑厚重,但缝隙中,隐约可见一种暗淡的、非金非褐的瞳色。那眼睛没有转动,只是定定地对着前方的浑水和芦苇,眼神空洞,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痛苦,或者说是……茫然。
在它靠近头颈部的脊背上,有两个明显的、长约尺余的凸起物,被泥浆糊住,看不真切,但那形状和位置……
而空气中,除了浓烈的腥味,还飘散着另一种气味——线香燃烧后的、淡淡的檀香味。袁镜吾的目光扫过,发现在凉棚不远处的干燥泥地上,插着几炷已经燃了一半的线香,青烟袅袅,与芦苇荡的水汽混合。旁边,还坐着两个穿着土黄色旧僧袍的和尚,正闭目合十,嘴唇微微翕动,低声诵念着晦涩难懂的经文。他们面前的泥地上,摆放着一个小小的、缺了角的陶制香炉。
眼前的景象,构成一幅荒诞、诡异、却又莫名庄重的画面:被洪水吞没的荒凉苇塘,濒死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巨兽,简陋的遮雨凉棚,默默挑水浇淋的农人,闭目诵经的僧侣,肃立观望、神色复杂的乡民,空气中混杂的浓烈腥气与袅袅香火味……
这一切,都超出了一个记者,甚至一个普通人的认知范畴。
袁镜吾站在舢板上,忘了下船,也忘了举起相机。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苇塘边那个灰黑色的巨大身影,盯着那双半阖的、仿佛凝固了亘古时光的巨眼。
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单纯的恐惧。恐惧当然有,面对如此超常的、庞大的、陌生的存在,本能的心悸无法避免。但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更奇怪、更难以解释的感觉,猛地攫住了他。
一种……没来由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