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七月廿八(2 / 2)
最终,他落笔,标题是主编定的:《营口港区突发强风酿灾九人罹难多方驰援》。措辞克制,只叙“事实”:时间,地点,受损情况,伤亡人数,当局与民间的救援行动。关于“龙”,只字未提。只在描述那“突发强风”的威力时,用了“其势迅猛,闻所未闻”这样留有余地的词。
稿子连夜发回奉天总社。
第二天,七月二十九日,《盛京时报》在二版不显眼的位置刊登了这篇报道。字数不多,语气平静,混在其他地方新闻里,并不十分起眼。只有标题里“酿灾”二字,和文中那个简单的“九”字,透着一丝沉重。
但袁镜吾知道,这远远不是结束。也不是真相。
接下来几天,袁镜吾没有再去采访那些官方的赈灾场面或统计数字。他拿着记者证和笔记本,独自一人,循着灾难的轨迹,开始寻找那些真正的目击者。不是道听途说的转述者,而是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见了那一幕的人。
他去了辽河边,找到了一个当时正在附近船上、侥幸逃生的老船工。老人脸上惊魂未定,比划着:“那风!邪乎!不是从一边刮来的,是从上头,从天上,猛地砸下来的!我那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水里硬生生给拎起来,又狠狠摁下去!水柱子冲起几丈高!我趴船舱里,死死抓着缆桩,耳朵里全是木头断裂的咔嚓声,和……和一种声音,像牛吼,又像打闷雷,从云彩里传出来,压得人心里头发慌!”
他去了东亚烟草公司倒塌的仓库废墟。一个当时在隔壁仓库搬货、被气浪掀了个跟头的年轻力工,脸色苍白地说:“我就看见天猛地一暗,不是云遮的,是……是有个巨大的黑影,从房顶那么高的地方,呼地一下就扫过去了!快!太快了!根本没看清是啥,就觉得一股子腥风,带着土沫子、烂叶子,劈头盖脸,然后就是‘轰隆’一声,那边屋顶就没了,墙也塌了半边!我爬起来看,那黑影……好像在天上扭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去了南满铁路营口火车站。一个当时在月台远处检修铁轨的老工人,蹲在铁轨边,抽着旱烟,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我离得算远,没被伤着。可我看得真真的。那东西……是从那边低矮的云层里,直直地栽下来的,像喝醉了,又像受了重伤,控制不住。擦着车站的雨棚顶,就那么扫过去。那些空车皮,几十吨重啊,像小孩的积木一样,哗啦就翻了。它……它碰到车皮的时候,我好像……好像看见了它的眼睛。”
老工人说到这里,停下来,狠狠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那眼睛……老大,圆鼓鼓的,没啥神采,可里头……不像是凶,不像是要吃人。倒像是……吓着了。对,就是吓着了!比我们这些底下的人,还要害怕!它自个儿都不知道自个儿在干啥,要往哪儿去!”
最后,他找到了码头边一处低矮的窝棚。里面住着一个头发花白、眼睛红肿的妇人,是翻覆的“辽安号”小火轮上一位遇难船夫的遗孀。妇人没有哭喊,只是呆呆地坐着,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褂子。听到袁镜吾表明来意,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俺家那口子,水性好,在辽河上跑了大半辈子船,多大的风浪没见过?可那天……他出门前还说,这天色不对,心里头发毛。谁能想到……”
她顿了顿,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先生,您是报馆的,要写,就照实写。可俺得说一句,那东西……俺没见着,可听跑回来的后生说,它不是成心要来害人的。它那样子,不像。倒像是……像是天上没站稳,掉下来了。它自个儿,都控制不住它自个儿。”
袁镜吾记下这些话。每一个目击者的描述,细节或许有出入,距离远近不同,惊吓程度不一,但核心却惊人地一致:那东西从天而降,带着无法抗拒的巨大气流,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它不是优雅的腾飞,不是威严的巡视,而是……失控的坠落,痛苦的挣扎。
而他们对“它”的神态描述——船夫遗孀的“控制不住自己”,火车站老工人的“比我们还害怕”——像两根细小的针,刺破了最初那层纯粹的灾难恐惧,露出底下更复杂、更令人困惑的东西。
晚上,回到王家老店那间依旧潮湿、弥漫着淡淡腥气的房间。袁镜吾在油灯下,翻开那本硬壳笔记本。前几天,他在里面夹了父亲“不必问”的回信,压了那页“观龙如观天”的古纸,还记下了田庄台之行的零散印象。
现在,他翻到新的一页。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眼前闪过老船工惊恐的比划,年轻力工苍白的脸,火车站老工人沉郁的眼神,还有那位遗孀红肿却执拗的眼睛。耳中回响着他们的话语,和话语背后,那九个再也无法开口的、沉默的亡灵。
他最终写下:
“七月廿八,午时,营口天降灾厄,九人死。或曰‘龙’为之。余访目击者十数人,言皆同:其物自云中坠,挟飓风,触物即毁。然细究其态,船工遗孀泣曰‘非为害人,乃不自控’;路工云‘其目中所惧,甚于吾辈’。呜呼,九条人命,非纸上数字,乃九副面孔,九段人生,戛然而止。而彼‘龙’者,坠于斯,毁于斯,其或有滔天之能,然当其失控翻覆之际,又何尝有选择之余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今以九命,换此一言,何其酷也。”
写罢,他搁下笔,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了田庄台苇塘边,那双半阖的、充满痛苦与茫然的巨眼。也仿佛看见了七月廿八那天,东北方铅灰色云层中,那个失控坠落、惊恐挣扎的模糊黑影。
它们一样吗?不一样吗?
但无论如何,九条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