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京郊夜话与暗涌将至（2 / 2）
上午，户部王侍郎如约而至。这位年过半百、主管天下农政的老臣，先是例行公事地参观了温室大棚、试验田和堆肥场，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深浅。直到林潇渺带他走进一间专门布置的“成果陈列室”。
室内陈列着从北境带来的各种样本：颗粒饱满的稻穗、个头惊人的萝卜、腌制入味的豆腐乳、清澈醇厚的果酒，以及一份份详细记录种植过程和产量对比的图表册子。
王侍郎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本《北境农事改良疏》的初稿上。
“林庄主，这本东西……”他翻开几页，越看越认真，最后抬头，眼中多了几分审视之外的郑重，“若你所记属实，这其中的耕作法、肥田法、病虫害防治之法，足以让天下田亩增产三成以上。”
“回大人，字字属实。”林潇渺不卑不亢，“北境农庄三年实践，亩产逐年递增，皆是实证。若朝廷愿意推广，民女愿将其中可公开之法，详加整理，呈报有司。”
王侍郎沉吟片刻：“你可知，若此法推广，会动了多少人的利益？那些囤积粮草、操控粮价的豪商巨贾，那些守着旧法、不愿改变的世家大族……”
“民女知道。”林潇渺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民女更知道，去年北境大旱，若非农庄之法，周边三个村子至少饿死一半人。今年若再遇灾荒，推广此法，能多活多少人。大人，您管天下农政，想必比民女更清楚，这账该怎么算。”
王侍郎深深看她一眼，许久，缓缓点头：“后日，我引你去见一个人。若他点头，你这《北境农事改良疏》，便可直达天听。”
林潇渺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大人。”
送走王侍郎，春草凑过来，小声问：“姑娘，他说的那个人是谁啊？”
林潇渺摇头，望向北方天际：“不管是谁，总得试一试。只是不知道，他那边……如何了。”
与此同时，北境农庄。
夕阳西沉，老陈站在了望台上，眯眼望向远处山林。这几日他总觉得心神不宁，虽然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庄子里的作坊日夜不停地运转，但他这个从山贼转行的管事，对危险有种本能的直觉。
那种“山雨欲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陈叔！”一个年轻后生跑上了望台，气喘吁吁，“后山巡逻的人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截折断的树枝，断口新鲜，却泛着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什么东西浸染过。树枝上还沾着几缕黑色的、像烧焦又像腐烂的纤维物。
老陈脸色骤变。他想起林潇渺离开前交代过的话——“若在山林中发现任何颜色异常、气息不对的东西，立刻启动一级戒备。”
“敲钟！”老陈低喝，“所有人进庄，紧闭大门！通知护卫队全副武装，分发东家留下的那些‘特殊药粉’！”
铜钟声在暮色中响起，惊起归巢的飞鸟。
农庄内顿时忙碌起来，老人和孩子被集中到最坚固的地下窖中，青壮们拿起武器，按照演练过无数次的阵型，分别把守各处要道。作坊里的火全部熄灭，堆肥池被盖上一层厚厚的石灰——那是林潇渺教的“断绝气息追踪”之法。
夜幕彻底降临时，农庄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了望台上的老陈和几名护卫，瞪大眼睛盯着山林方向。
戌时三刻，异变陡生。
山林中突然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如同骨节摩擦般的“咔嚓”声，密集而杂乱，仿佛有无数东西在同时移动。紧接着，一股混杂着腐臭、血腥和某种甜腻气息的怪风，从山林方向席卷而来。
“来了！”老陈握紧手中的刀，手心全是冷汗。
黑暗中，数十个扭曲的人形轮廓，缓缓从林缘浮现。它们肢体不协调地扭动着，步伐拖沓却迅速，眼中燃烧着浑浊的暗红光芒。
“山魈”……真的来了。
但让老陈瞳孔骤缩的，是这些怪物身后，那几道明显更加高大、散发着深紫色幽光的身影，以及它们拖拽着的、用粗大绳索捆缚的几件……奇形怪状的“器械”。
那些器械，隐约呈现出某种类似“弩车”的轮廓，却又扭曲变形得如同噩梦中的造物，上面缠绕着活物般的藤蔓和脉动着诡异光芒的晶体。
“它们要攻庄！”老陈嘶声大喊，“放信号！点燃火把！所有防御位置，准备迎战！”
一支穿云箭尖啸着撕裂夜空，在农庄上空炸开一团耀眼的火光。
与此同时，山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非人的长啸，那些扭曲的“山魈”如同被催动的潮水，向着农庄汹涌扑来！
京城西山别院。
林潇渺猛然从梦中惊醒，后背冷汗涔涔。方才的梦境模糊而破碎——扭曲的人影、燃烧的农庄、无尽的黑暗漩涡……还有一道孤绝的背影，在黑暗前持剑而立。
是玄墨。
她捂住狂跳的心口，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只是梦，只是梦……
但怀中的引星石碎片，微微发烫。
她取出一看，原本温润的银白色光泽中，隐隐泛起一丝暗红，如同血丝般在内部游动。
林潇渺的心沉了下去。引星石与北境地脉有微弱感应，这异变……
“姑娘？”春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担忧，“您没事吧？奴婢听见您喊了一声。”
“没事。”林潇渺稳住声音，披衣起身，“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姑娘，您再睡会儿吧，明日还要去户部……”
“睡不着了。”林潇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夏末的凉意扑面而来，远处京城灯火依稀，而北方天际，一片漆黑。
她望着那个方向，双手缓缓握紧。
玄墨，农庄，还有那些信赖她的人们……一定要撑住。
而我这边，也必须加快脚步了。王侍郎说的那个人，无论他是谁，哪怕用上所有谈判技巧，哪怕把“画饼”的功夫发挥到极致，也一定要让他点头。
只有获得朝廷的正式支持，后续的物资调配、人员支援，才能名正言顺。
林潇渺回到案前，点燃蜡烛，重新摊开那份《北境农事改良疏》，提笔在空白处开始补充——
“附议：农事之要，不仅在田亩，更在守土安民。北境农庄试行之法，可为天下范，然外有邪祟窥伺，欲毁此根基。恳请朝廷速定大计，拨银两、遣工匠、备粮草，以固边防，护良田，安黎庶……”
笔尖沙沙作响，窗外的夜色越发浓重。
而在遥远的北境，烽烟已燃，杀声隐约。
她在这里奋笔疾书，他在那里浴血苦战。
这一夜，两人隔着千里，却都未眠。
——天边，那三颗星辰，又靠近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