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门儿清(1 / 1)
“李主任,刚才那几下,够利落。”周闵渟和李军走进护士站旁边一间暂时空置的医生办公室,随手带上门,隔断了外面隐约的嘈杂。她声音不高,带着清晰的赞许,但眉宇间思索的痕迹并未散去。
李军顺手从墙边拉过两把椅子,用袖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请周闵渟坐下,自己才在旁边坐了,脸上余怒未消,闻言摇头苦笑:“让周局见笑了。对付这些泼皮无赖,讲道理是没用的,就得比他们更横,更清楚他们的底细。你软一寸,他们能进一丈。”
“这些人,你都熟?”周闵渟接过李军递过来的一次性纸杯,里面是刚从饮水机接的温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熟,谈不上。但在沙河基层派出所干了十几年,县里这些‘挂了号’的老访户、滚刀肉,基本都打过照面,他们那点套路,门儿清。”李军自己也喝了口水,润了润因为刚才怒吼而有些发干的嗓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低沉而务实,像在汇报案情。
“就刚才带头那几个,”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个点过去,“蹲墙角那个赵老九,屁的宅基地纠纷!就是个老地痞,早些年偷鸡摸狗,后来被白苟陛不知怎么看中了,收编过去。专门在村里挑拨离间,撺掇点家长里短的小矛盾,然后鼓动人家去闹,他再以‘中间人’、‘群众代表’的身份跳出来‘调解’。您猜怎么着?最后‘调解’下来的‘补偿’或‘救助’,白苟陛从县里、镇里申请到资金,他赵老九就能分一笔。说白了,就是白苟陛养的一条狗,负责找骨头——不,是负责制造‘骨头’的。”
周闵渟静静听着,指尖在纸杯边缘轻轻摩挲,眼神深邃。
“那个穿红袄的孙玉梅,”李军继续道,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她儿子工伤是真,但赔偿早八百年就按标准给足了。这女人贪心不足,被白苟陛盯上,洗了脑,隔三差五就去厂里、去镇政府闹,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每次她一闹,白苟陛就以‘信访维稳压力大’、‘防止矛盾激化’为由,出面‘协调’。这一协调,厂里或镇里就得再出一笔‘困难救助’、‘特殊慰问’。钱一到账,孙玉梅拿小头,堵她的嘴,白苟陛拿大头。至于她跟白苟陛之间……”李军顿了顿,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带着厌恶的表情,“所里老人都知道,早就不清不楚了。用身体换‘照顾’,在这群人里不是秘密。白苟陛那老畜生,就专挑这种有点姿色、又走投无路或者贪心不足的女访户下手,威逼利诱,糟蹋了不少。”
“还有那个瘦高个,王癞子,”李军脸色更冷,“那是专业‘访托’头子。手下有一帮子社会闲散人员,天天就在各大工地、拆迁办、政府门口转悠,闻着味儿就去。发现哪有纠纷苗头,或者干脆无中生有,冒充‘受害群众’或者‘利益相关方’,组织人去闹事,提各种无理要求。背后遥控指挥、给他们‘定价’、最后负责‘谈判’收钱的,就是白苟陛。他们是白苟陛手里最趁手的打手和工具,专门用来向企业、向工程方、向乡镇施压要钱。”
李军越说越气,拳头不自觉握紧:“周局,您知道最可恨的是什么吗?在咱们沙河,真正有冤屈、老实巴交、按规矩去信访的老百姓,十个里有八个,连他白苟陛办公室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就算撞大运见着了,等着他们的也不是解决问题,是推诿、是恐吓、是一句‘再胡闹就把你关进去’!信访局墙上挂的那些‘先进单位’锦旗,台账上那些漂亮的‘解决率’,全他妈是假的!是白苟陛带着手下那帮王八蛋编出来的戏法!”
他喘了口气,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发颤:“不懂‘规矩’、不肯‘表示’的访民,轻的,给你无限期拖下去,拖到你没脾气;重的,随便找个借口,‘扰乱秩序’、‘寻衅滋事’,直接送拘留所!这还算‘文明’的!更缺德的,他们能勾结个别黑了心的医生,开一张‘精神有问题’的证明,把你送去精神病院‘治疗’!至于在办公室拍桌子骂娘,甚至动手打人,对他白苟陛来说,那就是家常便饭!他那间挂着‘人民信访’牌子的屋子,对好些老百姓来说,比他娘的阎王殿还吓人!”
周闵渟的眼神已然结冰。李军描述的这些,与她调取信访局材料时发现的诡异账目、与她看到门外那群“演员”时的直觉,完全吻合,并且更加具体、更加鲜血淋漓。
“那他们今天来……”周闵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内里透着一股寒意。
“他们?”李军嗤笑一声,带着看透一切的嘲讽,“他们哪是来关心白苟陛死活的?他们是嗅到味儿不对,慌了!白苟陛这棵他们抱了这么多年、吸了这么多年血的大树,突然要倒了!他们怕啊!怕树倒猢狲散,怕这些年跟着白苟陛干的那些敲诈勒索、伪造信访、套取国家资金的烂事破事,全被翻出来!怕他们的‘财神爷’醒了,在警察的审讯室里,把他们这点破事全撂了!他们今天是来探虚实的,看看白苟陛到底死没死,伤多重,还能不能罩住他们,他们好决定是赶紧撒丫子跑路,还是……”他压低了声音,眼中寒光一闪,“想办法让白局长‘永远休息’。”
周闵渟微微颔首。这就解释了门外那番诡异“慰问”下的真实暗流。恐惧,才是驱使这些蝇营狗苟之辈聚集于此的真正动力。
李军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楼下远处几个瑟缩徘徊、衣衫破旧的身影:“周局,您看那边那几个,远远站着的。”周闵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几个与赵老九、孙玉梅气质截然不同的人,面容愁苦麻木,眼神空洞,却又在望向ICU方向时,流露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恨意和一丝难以言说的、类似看到天敌遭殃般的复杂神色。
“那几个,才是真正的苦主。”李军的声音带着沉痛,“家里可能是真出了事,真有冤屈,但在白苟陛下手里,要么被压得死死的,信访无门;要么被折腾得家破人亡。我刚才看见,有个老头听到赵老九他们假哭,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骂了声‘报应’,然后赶紧低头走了。他们恨白苟陛,但更怕他,也怕他手下这帮狗腿子。白苟陛倒了,他们或许心里能痛快一下,但更多的,恐怕是茫然和不确定。”
周闵渟的目光从楼下收回,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生死未卜的ICU大门。白苟陛的伤情报告,李立峰异乎寻常的急切反应和迅速行动,门外这群因恐惧而现形的“鬣狗”,还有李军描述的这幅触目惊心的信访“生态”图景……所有散乱的线索,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在她脑海中逐渐编织成一张隐约浮现、却又令人心悸的大网。
白苟陛绝不仅仅是一个腐败的信访局长。他更像是一个节点,一个枢纽,连接着虚假的信访业绩、庞大的腐败资金、一群依附生存的“寄生虫”、一种扭曲黑暗的“生存”方式,甚至可能……指向更高处、更危险的“保护”力量。他的重伤,非但不是终结,反而像是一把锈蚀的钥匙,意外捅开了一扇通往黑暗深渊的大门。门内涌出的腐臭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李主任,安排可靠的人,摸清那几个人他们最近的活动轨迹、通讯联系,特别是和白苟陛,或者……其他可能相关人员的交集。另外,通知指挥中心,以厘清刘大虎案冲突原由、需全面了解涉事方情况为由,正式行文县信访局,调取该局近五年所有信访登记、重点人员档案,以及——全部信访专项资金的申请、审批、使用明细和财务凭证。让经侦派靠得住的人,现场监督,材料封存,直接送到局里保密会议室,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是,周局。”女警小陈低声应下,悄然退开执行命令。
周闵渟又对李军道:“另外,医院这边的安保和秩序,你多费心。白苟陛的救治情况,除了主治医生和指定的局领导,其他人一律不得探听,更不允许任何闲杂人员靠近。我怀疑,可能还会有人想打他的主意。”
李军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周闵渟的深意:“明白,周局。我会安排绝对可靠的人手,三班倒,确保这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不该进的地方。”
周闵渟点点头,没再多说,推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那些“访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远处探头探脑,一接触到她清冷的目光,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