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薄纱（1 / 1）
“周局。”他立刻接起，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张科长，抱歉，刚才在开会。”周闵渟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清晰，冷静，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但仔细听，似乎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之前问的情况，涉及到案件侦查，有些细节我不方便透露。但目前可以告诉你的是，刘大虎的案子，以及白苟陛受伤一事，局里正在依法全面调查，不会放过任何疑点。”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想见刘大虎？按照程序，在侦查阶段，非办案人员、非律师，原则上不能会见。而且这个案子……比较敏感。”
张舒铭的心提了起来：“周局，刘大虎的为人我清楚，他不可能蓄意重伤白苟陛。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或者……有人做局。我想见他，至少了解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里，张舒铭仿佛能感觉到周闵渟内心的权衡与挣扎。于公，她应该严守纪律；于私……
“我可以试着安排，但必须严格遵守规定，时间、地点、谈话内容都要在监控下进行，而且你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注目的身份。”周闵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无奈，“另外，我建议你，立刻为他聘请一位专业、可靠的律师。这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涉及国家工作人员重伤，罪名可大可小，有律师介入，能更好地保障他的合法权益，也能从专业角度审视案件证据。”
“律师……”张舒铭立刻想到了周闵渟的背景，她的父亲是市局局长，她自己也是名牌政法大学毕业，“周局，你有没有信得过的律师可以推荐？”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周闵渟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带来一阵复杂的波澜。邓罗，他们是政法大学的同门，邓罗高她两届，才华横溢，锋芒毕露，在校时就是风云人物，毕业后更是在律师界迅速崭露头角，如今已是省内刑事辩护领域的顶尖人物之一。然而，除了专业上的认可，两人之间还有一段她始终刻意保持距离的过往——邓罗曾明确而执着地追求过她，即便在她进入公安系统、明确表示无心私情后，那份关注也未曾完全断绝。逢年过节礼节性的问候，偶尔“恰好”得知她棘手案件时“恰好”提供的专业意见，都透着一份未曾明言却始终存在的期待。她心知肚明，也因此，在需要为张舒铭寻找最可靠律师的此刻，提起这个名字让她感到一丝微妙的为难。但理智告诉她，邓罗确实是她认识的人里，专业能力最强、资源最广、也最有可能接下这种复杂敏感案件并全力争取的人。私人关系上的尴尬，与对张舒铭处境的担忧，以及案件本身对专业度的极高要求，在她心中激烈交锋。周闵渟的声音似乎更轻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我……我大学时的一位师兄，邓罗，现在在省城一家有名的律师事务所做合伙人，主攻刑事辩护，业务能力和职业操守……在业内是公认的。”她语速稍缓，仿佛每个字都需要经过仔细权衡。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语气重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甚至更显疏离，像是在刻意划清界限：“这只是基于同学情谊的私下推荐，不代表公安局任何立场。他的联系方式我可以给你，是否联系，你自己决定。”她将“私下”和“你自己决定”咬得略微清晰，既是撇清组织关系，也是在提醒张舒铭（或许也在提醒自己），这层关系可能带来的复杂性。
“谢谢！太感谢了，周局！”张舒铭由衷地说道，声音里透出如释重负的欣喜，还有对她雪中送炭的深切感激。他知道，以周闵渟的身份和性格，能给出这样具体的个人推荐，并且答应尝试安排会见，已经是顶着压力、在原则和私人关系的钢丝上，为他争取到的最大空间。这份沉甸甸的情谊和担当，他记在心里。
电话那头的周闵渟，听着他语气中毫不掩饰的感激和那份因为找到希望而自然流露的亲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有些泛白。她能帮到他，解决他的燃眉之急，心里是高兴的，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满足。可那句脱口而出的、充满尊敬的“周局”，和无比郑重的“谢谢”，像一层透明的冰壳，瞬间将那份刚刚因分享“私密”资源而拉近了一毫米的距离，重新固化、推远。公式化的称谓和感激，让她心底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淡淡的酸涩。他们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由身份、立场、纪律，以及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与现实际遇共同编织而成的薄纱。她能穿透薄纱看到他，却始终无法真正触碰到那份她渴望的、更纯粹的温度。
“不用谢，应该的。”她最终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波澜从未存在。然后，她先挂断了电话。
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周闵渟独自站在办公室偌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县城的街景在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流动，车水马龙，喧嚣而富有生气，却丝毫进不了她的眼。她握着尚有余温的手机，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远方，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将邓罗联系方式转发给张舒铭前，自己那片刻的犹豫，以及之后不得不主动给邓罗发去的那条简短信息：「师兄，我一位朋友可能有个刑案需要咨询，已推荐你。具体情况他会联系你。周闵渟。」公事公办，不带任何多余寒暄，甚至吝于提及“张舒铭”的名字。她不知道邓罗接到信息后会怎么想，是否会从“朋友”二字里品出什么，是否会借机打探什么。但这已是她在当前局面下，能为张舒铭做的、最直接有效的安排了。只是这安排本身，也让她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关于人际界限的弦，发出了细微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