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范文聿(1 / 1)
门轻轻关上,偌大的会客室里只剩下张舒铭和范文聿。昂贵的空气净化器发出低微的嗡鸣,气氛似乎松弛了一些,但专业的距离感依然存在。
“张科长,这是根据刚才讨论初步拟定的需要您协助收集或提供的材料清单,请您过目。”范文聿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张舒铭,清单用清晰的表格呈现,分门别类,极其详尽专业,远超一般律师的要求。
张舒铭仔细浏览,发现其中关于信访局内部历年专项资金流水、白苟陛个人及亲属资产变动、特定“信访专业户”经济状况对比等调查项,正是刚才范文聿“围魏救赵”思路的具体化和深化。他心中震动,抬头看向这个一直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女孩。
“范助理,”张舒铭斟酌着用词,态度诚恳,“你刚才提到的调查方向,不仅思路清晰,而且……”他看了一眼清单,“落实成具体调查项,非常专业,直指要害。不过,这些材料,在沙河县当地调查起来,恐怕会遇到很大阻力,有些甚至可能根本无法通过正规渠道获取。”
范文聿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透过镜片看向张舒铭,眼神依旧平静,但少了一丝在邓罗面前的恭谨,多了一份直接的坦然。“任何触及核心利益的调查都会有阻力,尤其是在县域熟人社会。关键在于路径和方法。有些信息,未必只有官方档案和银行流水才能反映。”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民间口耳相传的议论、内部利益分配不均导致的裂痕、某些看似平常的消费记录或人际往来中违背常理的细节,都可能成为拼图的一块。关键在于,要有人愿意并且知道如何去收集、甄别、拼接这些碎片。邓老师擅长从宏观程序和证据合法性层面突破,但有些‘尘土’里的线索,”她微微停顿,“可能需要更贴近地面的视角和方式去发现。”
张舒铭看着她朴素衣着下那双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些许勘破世情的眼睛,忽然强烈地感觉到,这个年轻的助理,或许比那位在云端挥斥方遒的邓大律师,更理解沙河县那潭水的深浅,也更有可能找到潜入水底摸到石头的办法。
“范助理对基层的……复杂性,似乎有很深的体会?”张舒铭试探道,放下了些姿态。
“我导师常年做基层治理与司法实践的田野调查,我跟着跑过不少地方,看过一些……不太一样的事情。”范文聿简单带过,无意深谈自己的背景,随即熟练地将话题拉回工作,“张科长,清单上的内容,如果您觉得某些项获取难度极大,或者有明确风险,我们可以标记出来,再探讨是否有替代的调查路径或印证方式。有时候,迂回或侧面的印证,比正面强攻更有效。”
她的话留有余地,但暗示了充分的灵活性和务实态度。张舒铭心领神会。他意识到,要想真正推动此案,突破沙河县的重重迷雾,与这位冷静、务实、且似乎深谙基层游戏规则的范助理建立更直接、更深入的联系,或许至关重要。
时间在条分缕析的讨论和材料梳理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光从明亮转为柔和,又从柔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当张舒铭和范文聿就最后一项需要“迂回印证”的线索可能性达成初步共识时,他才惊觉,落地窗外繁华的CBD已是华灯初上,律所所在的楼层也早已过了正常下班时间,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盏灯。
“没想到这么晚了,”张舒铭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耽误范助理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他话音刚落,腹部却极其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清晰而绵长的“咕噜”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会客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响亮。
张舒铭身体一僵,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罕见的尴尬。他今天一早从沙河县赶来,马不停蹄,神经高度紧绷,除了在车上匆匆灌了几口水,粒米未进。此刻心神稍松,被压抑许久的生理需求便毫不留情地提出了抗议。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范文聿,生怕这位看起来冷静自持的年轻女孩会觉得他失礼或狼狈。
范文聿正低头合上笔记本电脑,闻声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平静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很自然地接话道:“没关系,张科长,梳理清楚对我们后续工作也有帮助。您……”她犹豫了半秒,还是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是不是还没用餐?”
这话问得礼貌而疏离,不带任何打探或调侃,反而让张舒铭松了口气,尴尬稍减。“是啊,忙起来就忘了。”他坦然承认,随即心思一动。与范文聿这一下午的沟通,虽然她话不多,但每每发言都切中肯綮,思路清晰务实,给他的感觉远比那位高居云端的邓律师更踏实、更“接地气”。后续许多具体的、可能游走于灰色地带的调查,恐怕离不开这位助理的协助。在机关浸润多年,张舒铭深知“功夫在诗外”的道理,适当的、不惹人反感的私下接触,有时比正式场合的沟通更有效。
他脸上露出诚挚而不过分热情的笑容,发出邀请:“范助理也还没吃吧?你看,这也到饭点了,附近我知道有家不错的私房菜馆,环境清静,菜品也地道。不如我们一起吃个便饭?正好,有些想法,饭桌上聊可能更放松些。”他刻意用了“私房菜馆”、“清静”这样的词,淡化商务应酬感,突出便于深入交谈的氛围。同时,他称呼上悄然从“范助理”换成了更显亲近和尊重的“范律师”,尽管明知她还未取得律师资格,但这是一种微妙的“语言贿赂”,旨在满足对方潜在的心理需求,拉近距离。
范文聿闻言,明显愣了一下。她迅速看了一眼窗外已然暗沉的天色,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张舒铭看似真诚的脸,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握紧了手中的电脑包带子。“不用了,张科长,太破费了。”她声音比刚才更清晰快速一些,带着明确的拒绝,“我只是邓老师的助理,还不是正式律师,您叫我小范或者文聿就行。而且,”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语气尽量保持专业和平静,“今天沟通的内容已经很充分了,您把材料准备好发给我就行,吃饭……真的不用了。时间不早,您也累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张舒铭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范文聿平静外表下的那丝紧绷。那快速垂下的眼帘,微微向内收拢的指尖,还有那句强调“助理”身份的话,都像一层薄而坚硬的壳,将人客气地挡在外面。他能理解这份戒备。在“恒诚”这样的地方,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助理,面对来自,保持距离是最明智的生存法则。一顿饭看似简单,但落在某些人眼里,可能就是逾越界限的信号,甚至可能被解读出不必要的含义。她赌不起,也无意沾染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麻烦。
他心中了然,知道强求无益,反而可能弄巧成拙,破坏掉刚刚通过专业讨论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的信任和工作默契。这女孩虽然年轻,但思路清晰,务实低调,或许正是后续那些需要耐心、细致甚至是一些“非典型”方法才能推进的调查工作所需要的关键助力。他不能急于一时。
“那好,既然范助理这么说了,我就不勉强了。”张舒铭从善如流,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悄然收敛了之前那份带着刻意拉近感的热情,恢复成一种更令人放松的、纯粹的工作伙伴式的诚恳,“今天真是受益匪浅,思路开阔很多。非常感谢你花这么多时间。等事情有了进展,或者下次我来省城,再当面向你请教。后续材料,我回去尽快整理发你邮箱。”
听到他不再坚持,语气也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范文聿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微微下沉,点了点头:“好的,张科长。我等您邮件。路上注意安全。”
两人一同走出已然十分寂静的律所,在光可鉴人的电梯口简单道别。范文聿转身走向地铁站的方向,步伐很快,单薄的背影背着看起来不轻的电脑包,很快便融入了都市夜晚疏疏落落的下班人流中,透着一种属于异乡奋斗者的、谨慎的孤单。
张舒铭站在灯火通明却寒意渐起的大厦门口,晚风一吹,不仅带来凉意,更将压抑了一整天的疲惫和强烈的饥饿感一并唤醒。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晚的车流,将省城璀璨却冰冷的繁华灯火渐渐抛在身后。张舒铭靠在并不算舒适的座椅上,闭上眼睛。身体渴望休息和食物,但大脑却无法停止运转。刘大虎、李德兴、白苟陛、李立峰、邓罗、范文聿……一个个名字和面孔交错闪过。省城之行,见到了最顶尖的律师,也得到了专业的分析,甚至意外地接触到了一个可能提供不同助力的年轻人,但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代价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