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勋贵黑手(2 / 2)
苏州,拙政园附近一处幽静的别院。这里正是前工部侍郎周文远的养老之所。周文远年近六旬,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此刻正坐在书房中,对着窗外秋雨,悠然品茗。他致仕多年,表面上寄情山水,修佛养性,实则暗中仍与昔日的同僚、门生以及江南一些利益集团保持着密切联系。靖海侯徐家虽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残余的商业网络和潜在的政治影响力,正是周文远这类退隐勋贵派维系自身地位、甚至谋求“东山再起”的重要资本。此次协助徐家旧部和沈家处理那批“特殊货物”,并打通漕运关节,对他而言,不过是还一份旧日人情,并收取一笔丰厚的“酬劳”而已。他自认做得隐秘,且货物用途他“并不知情”,只当是某些贵人之间斗气的“小把戏”。
然而,他悠闲的日子,很快就被急促的脚步声和管家惊慌失措的禀报打破了。
“老爷!不好了!城里……城里来了许多陌生面孔,像是在打听‘利通货栈’和周管事的事情!还有……漕帮李彪李爷那边传来消息,说最近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摸他的底,好像……好像是京城来的!”
周文远手中的茶杯一顿,眉头微微皱起:“京城来的?打听货栈和李彪?”他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可知道是什么来路?”
管家摇头:“不清楚,但看起来来者不善。老爷,那批货……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周文远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丝斜织,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起那批货物交接时,那位“周管事”(实则是他一个远房侄子,心腹师爷)曾隐约提及,货是送往京城某位“大人物”处,用于“特殊用途”,让他不必多问。当时他并未深究,此刻想来,却隐隐有些不安。
“去,立刻让周安(周管事)来见我!还有,派人去沈家,问问他们,那批香料到底是怎么回事!京城那边,最近可有什么风声?”周文远沉声吩咐,声音中已带上了一丝凝重。
然而,没等他的命令完全执行出去,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利通货栈”突然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差(实际是东厂番子伪装)查封,账本被搜走,伙计被抓。紧接着,漕帮苏州分舵副舵主“混江龙”李彪,在从秦淮河画舫上醉醺醺回家的路上,遭遇“水匪”袭击,虽然仗着武功高强杀出重围,但身受重伤,其隐秘的私宅也被人闯入翻查。
最要命的是,沈家“兴盛隆”商号设在苏州城外的几处隐秘货仓,也接连遭到不明身份人物的夜间探查,虽未失窃,但显然已被盯上。
一时间,苏州城暗流汹涌,人心惶惶。沈家家主沈万金如坐针毡,他虽是巨富,但在真正的权力和暴力机器面前,不过是一只肥羊。他立刻动用了所有关系打听,最终从一位在江苏按察使司任职的远方亲戚那里,得到了一个令他魂飞魄散的消息:此事,很可能牵扯到京城宫里的一桩大案,有宫中贵人中了奇毒,正在追查毒物来源!而东厂的缇骑,似乎已经南下了!
沈万金立刻意识到大祸临头!他想起那批通过徐家旧部关系接下、由周文远牵线、李彪运输的“特殊香料”,当时只说是京城某勋贵府上调制秘药所用,出价极高,他便利令智昏,未曾深究。如今看来,那哪里是什么秘药香料,分明是催命毒药!
他立刻备上厚礼,连夜求见周文远。
两个惶恐不安的老者,在周家书房密室内相对而坐,烛火跳动,映照着两张惨白的脸。
“周老!祸事了!那批货……怕是惹上泼天大祸了!”沈万金声音发颤,“京城传来风声,宫里出了巫蛊毒害案子,正在严查香料来源!东厂的人已经到江南了!‘利通货栈’被抄,李彪遇袭,我的货仓也被盯上了!周老,您可得拿个主意啊!那批货,到底送给了谁?用作何途?”
周文远此刻也是心乱如麻。他虽致仕,但政治嗅觉敏锐。宫里、巫蛊、毒害、东厂南下……这些词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绝对不愿触碰的禁区——皇子斗争!如果那批“香料”真被用于构陷宫中贵人,那他周文远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徐家余孽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沈公稍安勿躁。”周文远强自镇定,但手指却在微微颤抖,“此事……老夫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具体用途,老夫确实不知。如今看来,怕是有人利用我等,行那大逆不道之事!为今之计,唯有……断尾求生!”
“如何断尾?”沈万金急问。
“立刻清理所有与那批货相关的账目、书信、经手人!”周文远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周管事’必须消失!李彪那边……看他自己的造化。沈公,你那边的痕迹,也要抹干净!另外,我们要统一口径,就说那批货是正常的海外香料贸易,被不明身份之人冒用我等的名义和渠道,我等也是受害者!至于徐家……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能将他们供出去,至少……要先撇清我们自己!”
弃车保帅,甚至反咬一口!这是官僚和商人在危机面前最本能的选择。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东厂的行动速度和狠辣程度。没等他们完全“清理”完毕,东厂在江南的档头,已经根据孙德海传来的指示和陆续收集到的“证据”(包括赵天霸的部分口供、被东厂控制的“利通货栈”账房先生的招认、以及从李彪手下抓获的几个小喽啰的供词),拼凑出了一份指向清晰的“罪证”链:靖海侯徐家余孽(通过沈家)采购违禁毒物——前工部侍郎周文远利用旧日关系协调漕帮运输——货物运抵京城后由宫中败类(刘瑾、常四)接应——用于构陷贵妃,图谋不轨!
这份“初步结论”被快马加鞭送往京城。而在江南,东厂番子已经开始动手抓人!沈家几个核心掌柜被秘密逮捕,周文远也被以“协助调查”为名,“请”到了苏州府衙严密看管(实则是东厂控制)。至于漕帮李彪,东厂暂时没动他,毕竟漕帮势力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已将其严密监控,并开始搜集其与周文远、沈家资金往来的证据。
江南勋贵集团这条“黑手”,在东厂的疯狂撕咬下,已然鲜血淋漓,暴露在阳光之下。而京城中的曹吉祥,则拿着这些“战果”,开始酝酿一场针对政敌的致命反击。他要把江南这盆脏水,彻底泼出去,不仅要洗清自己,更要借此机会,狠狠打击那些与二皇子有牵连、在朝中依然保有潜在影响力的勋贵势力!
西山别院中,林峰很快通过陆炳的渠道,得知了江南的剧变。他知道,“驱虎吞狼”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东厂这条虎,已经死死咬住了江南勋贵这匹狼。接下来,就看这两头猛兽,如何撕咬,又会暴露出多少隐藏在皮毛之下的脓疮了。
而他和陆炳,则需要做好准备,在这场血腥的互噬中,冷静地收集那些飞溅出来的、可能指向最终元凶的骨血。同时,他心中那根关于毒物藏匿点的弦,依旧紧绷着。刘瑾虽死,但毒物未现,始终是最大的隐患。
风暴,正从江南,急速向京城蔓延。朝堂之上,一场更加激烈的狗咬狗大戏,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