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火堂（1 / 2）

2030年1月23日。

灾难发生后第950天。

气象站院里的水泥地上还残着昨夜的水洼。雨停了。风更冷。

乔麦骑黑车，于墨澜坐后座。赵国栋骑灰车在前。

省道往东这一段，前两公里好走，再往东是连续的塌方。塌方旁边有一条灾前的检修便道，水泥的，被冬天的冰拉裂过几道，能骑。三人切到便道，沿边走。

天慢慢亮。雨了一阵又停，一股微酸味。

走过几段塌方后，前面出现一段被冲歪的国道护栏。护栏外侧是斜坡，灾前是绿化带，现在野草都焦了，剩下泥。护栏内侧是一段宽路肩，灾前是公交停靠点。停靠点的牌子还立着，2020年代的标准公交站台候车亭，铁皮顶。钢化玻璃侧板。玻璃没了，字糊了，钢架和顶棚还在。候车亭后面还有一间屋，以前放扫帚、路锥和站牌备件，门板还挂着。

三人骑到那一段，赵国栋先减速。

亭子里坐着一个老头。

五十多岁，白头发，薄棉袄外面罩一件干净的灰布褂。脚上一双解放鞋，鞋面没破。他右脚鞋帮沾着泥，袜口也有泥。他身边没有行李，亭子钢柱下放着一只空塑料瓶，瓶口朝着路。

他看见两辆摩托过来，没起身，抬手——五指张开。

赵国栋把灰车停在亭子前二十米。乔麦把黑车跟着停。三人都没下车。

"过路的吗？"老头，"能不能给点水？"

赵国栋把灰车支稳。

老头继续坐在亭子里。

"我在这儿坐了一宿。"老头，"给一口水就行。我不靠近你们车。"

赵国栋下车。他没把车停在亭子前——把车一直推到亭子十米外，让乔麦在车边等。于墨澜从黑车后座下来，跟在赵国栋后面。老头的眼睛先到水壶，再到三个人腰侧。

走到亭子五米。赵国栋停下。

"为什么坐这儿？"

"昨晚雨大。"老头，"坡下的泥塌了，我脚滑了一下。天黑，不敢往前走。"

"从哪来的？"

"西边。往前找人。"

"找谁？"

"路上人。"老头，"管这段路的人。"

赵国栋没接这句。他先看老头两只手。左手空着，右手压在膝盖上，袖口垂下来一截。

"那只手拿出来。"

老头把右手抬起来。灰布褂袖口往下滑，腕骨往上三指有红色的刺青。竖一道，横一道，针脚粗，边上有几处浅浅的断口。

"这什么记号？"赵国栋问。

老头放下手腕。

"路上认这个。"老头，"有这个，过路少挨问。"

"谁认？"于墨澜问。

老头的脸转向于墨澜，眼皮垂着。

"涪阳那边过来的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于墨澜。

"不干什么。"老头把空瓶往脚边拨了一下，"你们要是走南环外头，我能一条不碰人的路。再往前也有地方歇，能烧热水，有人守夜。"

"先谁认这个。"赵国栋。

"堂里的人。"老头。

"什么堂？"

"火堂。"

"火堂是干什么的？"于墨澜。

"给人留路的。"老头，"这年月一个人走不远。进了堂，有饭就一起吃，有药就先救命。犯过错的，想洗一洗，也给洗。"

"洗什么？"乔麦在车边。

"洗罪。"老头，"天上东西砸下来，不是没缘由。人作恶多了，老天才把水和火都放下来。能活到今天的，谁手上没沾过一点血？认了罪，才好往后活。"

赵国栋看着他。

"邪教。"赵国栋。

老头这才急了，背贴到候车亭钢柱上。

"不是邪教。"他，"你们别听外头乱讲。我们不抢人。堂里头有规矩，谁带粮谁入锅，谁有药谁登记，老人娃娃先吃热的。没有火堂，我老头子早死了。"

"手腕上这个，也是规矩？"于墨澜。

老头抬起右腕。

"路上好认，免得自己人互相为难。"他，"水能给一口吗？我这么多，嘴都干了。"

赵国栋没动。

"火堂在哪儿？"赵国栋问。

"南环路政那边。"老头。

"收人？"

"也收。"老头，"你们这种有枪、有车的，去了更好。堂里缺会走路的人。"

"去了要交什么？"乔麦。

"不是交。"老头，"大家凑在一起活命。粮、药、油盐，谁有谁拿一点，堂里给你记着。以后路上遇见，知道你是自己人。留个印不是吓人，人得记住自己改过了。"

"拿不出来呢？"于墨澜。

"刚进去的人，谁一下子拿得齐。"老头，"先住下，先听堂里的。以后慢慢补。"

老头完，朝于墨澜望。

那一望在于墨澜的左臂、衣兜和车载包上。

赵国栋这时候已经走到老头身侧。

左手按住老头肩膀，右手把格洛克顶在他肋下。

"手背后。"

老头把两只手挪到背后，灰布褂袖口滑回腕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