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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番外三 吾家有女】桃李之年(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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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易听了暗九的汇报,心好像有什么东西“突”一下猛地往下坠。

像心上悬着一根细细的长绳,挂着一桶溢出的水。

本就摇晃得让人挂神,既怕坠毁,又悬着心怕稍微分神就断裂。

她不自觉退后半步,绊了一下,后腰距离木桌不到一指时,被父亲抓住手腕才摇晃站直身子。

她嘴角快速小幅地抖动着,想要问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问。

谢宁安见状,心下暗道一声“果然”,叹了一声,带着文易坐下。

“父亲……”文易眼神迷茫,手放在膝盖上。

扣着膝盖,不知道该问什么。只是凭本能喊着这里最亲的人。

“岁岁,听我解释。”谢宁安只觉造孽,心中将吃人的皇宫骂了千百遍。

喉咙上下滚动一下,才终于慢慢开口。

“事情就是这样。”他语速不快,越讲,声音也带着些暗沉。

只将陆清守入宫这四年来他做的都讲了出来。

包括不限于,陆家送进宫的东西经过他的人的手,膳食,皇帝和太后的斥责……

文易愣愣的。

任是谢宁安有心理准备,也看得心里发毛。

他登时有些懊悔,为什么要跟孩子说这些。

“岁岁。”他忍不住轻声叫唤,试图让她从自己刚刚讲的话里回神。

文易眼睛动了动,嘴唇发干。

上牙往里推,勾着发干的白色嘴皮。

和下牙一抿,不小心将嘴皮扯出来,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她恍然惊醒。

“爹爹……”文易想哭,但是没有眼泪。

眼睛也干干的,父亲刚刚那些话像水蛭,里里外外地将她裹住。

在她身体里蠕动叫嚣,直至要将她吸干血肉。

整个人茫然无措。

她知道宫里的生活不好,但是从来不知道连膳食、看什么书、做什么都由不得自己。

如果当初她……没有不同意的话。

心中突然生起一瞬间的愤愤,如果当初父亲跟她说这些……

不,思及此,她立马回神。

父亲说了她也不会听的。

看着眼前爹爹满是担心的脸。

十六岁的记忆回笼。

当初,她偷听了爹娘的话。

很不满意爹娘对于她人生大事越过她做主。

后来,清守哥哥来找她了。

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我还年轻。”

说完便低下头,不敢去看他的脸。

当晚,爹爹叫她去书房。

她不去。

就这样别了几天,某日回朝后,爹爹一脸严肃。

叫新荛和桑芝一定要将她带到书房来。

连丫鬟都不听自己的话!

她当时发了好大的脾气。

因此,进书房时,心情很不好。

“知道叫你来是为什么吗?”一进去,就听到爹爹这么问。

为什么?文易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心里压着气。

厌烦得很。

就听爹爹继续说道,“陆清守现在必须定亲,陛下对他感兴趣了。”

文易尤记得,当时心里也如同今日这般猛地一坠。

但是看爹爹为了别人一脸严肃的样子,极力克制自己的表情。

她心中本就生气的火烧得更旺。

因此,低下头,再次抬起,已经恢复了平静,“哦。”

“今日叫你来只是最后一遍问你,若你真的不想,为父不强迫你。

但是岁岁,你十六了,也入朝了。

为父以为,你有自己做主的权力。

看清自己的心,别为了叛逆而做出将来后悔的决定。”

她当时怎么回的?

她没说话,甚至扬了爹爹的水杯,微微歪头,“爹爹,你那么满意他自己去娶好了,不是吗?”

笑得很甜,说出来的话却是相反。

她尤记得那天爹爹听了这话,脸上闪过一丝荒唐。

见状,她攥着手心后退两步,还以为爹爹要发脾气。

没想到他只是捏了捏眉心,笑了笑。

只是那笑看着,不像笑,“岁岁,这不好笑。

不要这样开为父的玩笑。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是吗?”她随手一撞,书房的桌案上的水杯倒下。

几乎同时,暗卫来报,“主子,陛下下午去了陆府了,见到陆公子来,和陆公子聊了几句。”

聊了几句啊。

文易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了,只知道听到这话,极其厌烦。

像是吃了最不喜欢的肥肉那样。

含在嘴里还没咽下去就直泛恶心。

当即像是找到了可以指责爹爹的缺口,伤人的话脱口而出,“这不是挺好的吗?人家好端端的,哪里需要人给他操心。”意有所指地瞥了谢宁安一眼。

又补充道,“真是搞笑,陆氏嫡长子,何须我来操心他的终身大事。”

将在朝堂上能言善辩的爹爹怼得说不出其他话来。

带着锋芒,试图去撞击所有试图靠近的亲人。

“罢了,回去吧。”爹爹深深看了她一眼,无力摆摆手。

看爹爹颓废靠着椅子的身影,文易有一瞬间慌乱。

她好像又做错了什么。

但她……只是不想要爹爹事事给他决定做主而已啊。

对啊,只是不想要爹爹事事以为自己万事能周全的模样。

她给自己打气道。

可怎么就变成今天这样呢。

思绪越过山海,越过四年光阴。

转眼,自己今年已经二十了啊。

四年的光阴,让好多东西都变得面目全非。

那被随手掀翻的水杯,将书淋湿,又晾干。

徒留皱巴巴的痕迹。

思及此,文易只觉得心脏一阵绞痛。

晒干了……

不代表水杯没有被她推倒。

不代表书本依旧完好。

也不代表人依旧……

她微微躬身,感觉胸口一滞。

气息不稳地抓起那本邹巴巴刚刚跟爹爹要过来的游记,拿在手里。快速翻动,书页哗哗而过,随意翻开的页面,都是皱巴巴的样子。

字迹被晕得模糊一片。

她怎么就忘记了,爹爹最爱书。

怎么会将孤本弄成这样呢?

“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鸣,她只觉得身体里有一股气在翻涌。

要将她吞咽。

她放开游记,任它掉落在地。

抓着自己的头发,“我好痛啊。”

“岁岁!”爹爹抓住她的双手,摇摇头,“别这样。”

文易看着爹爹焦急的神情,凑近时放大的脸。

登时清醒。

突然一愣,又大哭起来。

哭得满脸通红,刚刚抓过的头发乱糟糟地和泪水粘在脸上。

她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一直张口闭口,唾液被拉成丝。

语气不成句,“爹爹,我错了。我,我后悔了啊啊。”

哭到干呕。

哭到眼前的世界渐渐模糊。

“我当状元,你当探花。”

“清守哥哥……”

“岁岁……”

“我不喜欢你。”

“我还小……”

文易的眼前渐渐昏暗。

画面一转,“岁岁,我们一生一世不分开,好吗?”那人嘴角含笑,一身绿色竹纹长袍被风吹得衣角翩翩。

春日的鹅黄小花遍野,他满脸笑意,等待着她的回答。

文易正张口准备回答。

“岁岁!”娘亲的呼唤传来。

她猛地睁开眼。

不是野花遍野,不是她的清守哥哥。

而是她的屋里。

天黑了。

被点上了灯,照应着娘亲焦急的脸庞。

“岁岁你醒了!”见她睁开眼,娘亲惊喜开口。

“娘亲。”

“哎!”

原来,昏迷了一下午了啊,文易动了动嘴,太干了,像是被黏住,上下两瓣嘴唇要扯开说话还感受到一瞬的撕裂感。

许久,她都没再开口。

“岁岁?”娘亲叫她。

“娘亲,他会有事吗?”再次出声,她声音沙沙的。

“没事,下午陛下过去了。”顾明臻回来就了解到情况了。

因此,回道。

“但是他惹怒了太后!”文易有些急。

“明早会有人帮他的。”

娘亲在暖黄的屋里,脸在灯下,半在光亮里,半在黑暗里。

随着灯光摇曳,半明半灭在她脸上来回游,“岁岁,宫里会有人……尽量保护他的。”

“不受皮肉之苦。”顾明臻顿了顿,又补充道。

皮肉之苦?

只是不用受皮肉之苦吗?

文易突然莫名一笑。

好荒唐啊。

宫里荒唐,她也荒唐。

荒唐得恶心。

文易一瞬间对自己的厌恶达到极点。

“岁岁?难受就哭出来吧。”顾明臻声音也带着哽咽,看女儿如此,心里很不好受。

设身处地想,要是夫君他被……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

顾明臻暗自唾道。

然后将手叠在女儿手上。

至亲的温热的肌肤相贴,并没有让文易好受些。

她轻轻将手抽出来,“萧曌嵘,还对陆伯伯念念不忘是不是?”

直视娘亲的双眼。

她看不太懂。

但是娘亲一定知道。

顾明臻纠结一下要不要让她面对这些污糟事,最终,吁了一口气,还是轻轻点头。

这似乎给了文易继续讲下去的希望。

她低头思索。

想起了很多事,“今日宫宴,是不是还单独给陆伯伯赐酒了?”

文易不是在问,她自己就去了宫宴。

人人都说陆大人命好,独得帝宠。

几代皇帝都偏信他偏宠他。

连更先成为太傅的谢太傅都没有这荣幸。

“呵……”想到这里,文易一只手撑着床榻,垂眸时眼睫带着泪。

许多刻意不去想,或者安慰自己是巧合的东西越来越清晰,“还有萧望秩的名字。”

顾明臻:“……”怎么越想越深陷呢。

“不要想了,岁岁。”

顾明臻没面对过这种事,从小到大。

她就没吃过情爱的苦。

不对……或许应该说,像那二十多年没再梦到过的前世,她被关在祠堂,谢宁安为了她倍受折辱。

思及此,心脏也跟着闷闷挫痛着。

“岁岁。”她倾身,抱住孩子。

像那个好久好久没梦到的前世梦,爱的人为了她被肆意作弄,跪着、爬着、求着人不要虐待她了。

是那样的感觉吗?

那好痛的。

顾明臻闭上眼,一滴眼泪落下。

为女儿,也为那几乎要忘记了的前世。

感受到文易在怀里摇摇头,哽咽地发问,“娘亲,我想知道,为什么?她为什么要爱上陆伯伯?”

是不是如果她不爱陆伯伯,就没有这些事了。

顾明臻闭着眼,这一刻,感性战胜了一切。

她竟然连萧曌嵘的东西都能理解,“因为她当太子的时候,身边都是严格要求的大人,不是看不起她就是对她期盼过高。”

“只有刚从榆州回来的陆怀川,无所谓这一切。教书教人的动机最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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