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人间地狱(1 / 2)
在周涯眼中,病弱的秦冉一直像个陶瓷娃娃,只是瞧着文雅好看罢了。
可当秦冉执笔泼墨,绘出边关两千里地形地貌时,他便觉得,那个站在祝青身后寡言安静的少年终于长大了。
秦冉不眠不休,整整画了三日,落笔时,终于一口鲜血捧在地上,单薄身体晃了几下,直直昏死过去。
周涯踱步地图前,便见边关辽阔平原及险峻地貌,分毫必现于三尺白萱之上,山谷悬崖河道丘陵,笔锋勾勒间,尽显壮美肃杀之气。
不过寥寥几眼,来日开战时哪儿好布阵,哪儿能设伏,哪儿宜围堵,都一览无余了。
这书呆子原来这般厉害,他心里忍不住感叹,却从牙缝间啧出些酸味儿来。
他五指地图上一寸寸抚过,清凉粗糙的质地,墨迹将干未干,将他手指染黑。
那妖怪心疼她相公的同时,想来也骄傲欢喜,这世上好男儿不多,如秦冉这般好看俊朗,又听话顺心的愈发少,偏偏叫她拐走一个。
接下来的几日,战场号角声一日高过一日,边关长风也一日冷过一日,七日前的一场恶战后两败俱伤,死伤者近三万。
秦冉昏迷三日终于从**爬起来,祝青于无人瞧见处给他渡了几口气,方能起身下地,便揣着祝青硬塞给他的暖炉,一头钻入姜丰营帐中商量作战之法。
终于,明、离两国共二十万大军踩着一地残骸乌泱泱压境而来,大楚士兵已枕戈待旦整整七日,而今皆身披铁甲,咬牙握拳,手中长枪泛着森森冷光。
一炷香前,军帐中姜丰同秦冉道:“秦相,此战必胜。”
秦冉则立于案前,拿起笔,于地图上一个险峻山谷处画了一笔,然后抬眸,对姜丰道:“此战若得胜最好,万一形势不对,将军务必及时撤退,沧谷关地势崎岖,若强行抵抗,被敌军控制,进退无路时,极有可能全军覆没。山谷东南角有一处极为隐蔽狭窄的小道,其上百年青松遮天蔽日,或可于危急中保我大楚军队命脉。”
一屋子久经沙场的老将,便这样安静听着秦冉缓缓道来。
他们表面上对这场仗充满信心,可心里都清楚的很,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谁都没有绝对的把握取胜,姜丰方才说了那句话,不过是想让这个病弱的小丞相稍稍放下心来。
可秦冉却出乎意料的冷静与清醒,开战前算好战败后的撤退之法,从容之态不逊他这个刀剑中拼杀出来的将军。
末了,秦冉自墙上取下他的厚重披风,帘外已战鼓齐鸣,如响雷声声震得天地都发颤,他回头,对众将道:准备好,出战吧。”
丞相秦冉登上战车,一张脸白的骇人,厚重披风勉强将那副身体撑得不那么单薄。明国年轻骁勇的将军远远瞧见,仰首大笑,“大名鼎鼎的大楚丞相,原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若不是有还有姜丰在,世人怕是要笑我明离两国联手,欺你大楚无人了!哈哈哈!”
他在迎风笑的开怀,声音却戛然而止。
不知哪儿来了个身着红色铠甲的女将,将长枪刺入那人胸口,霎时间鲜血四溅,染红了明国十万将士的双眼。
他们都不曾看清她的动作,只知道那样快如闪电的速度,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
而后,如平地炸起数万惊雷,嘶吼声混着兵戈声将划破黑沉沉的天,刀光照亮了所有人的双眼,那些瞳孔是红色的血腥弥漫,带着积蓄已久的边关森寒气息,带着国仇家恨,将银枪狠狠刺入敌人的骨血皮肉里。
周涯眼睁睁这样惨烈的场面,胸口前所未有的窒息疼痛,他第一次想逃离这样的梦境,可鲜血将他的衣摆染红,四分五裂的尸体滚到他脚下,他的目光在一阵兵荒马乱中寻找那个红色的身影,直到望见那一袭红色穿过纷乱坚硬的长枪后盾,所过之处无数人头如乱石般纷纷落地,那些头颅又被无数双脚踩扁,被弓箭射穿,血肉模糊,却始终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周涯心里喊着不要,可瞧着祝青浴血杀人的模样,却是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在他心中,祝青一直都是那个媚眼巧笑嘴毒刻薄,叫人爱的紧又恨的紧的老妖怪,可此时此刻他才似瞧见这妖怪另一副模样。
世人皆说妖无人性,其实他们不过像牙牙学语的婴儿,将人类言语行为从头学起,这妖怪活了五百年,大抵也见过人间大大小小无数场争斗厮杀,他都能想到那家伙坐在山顶,看笑话似的瞧着脚下硝烟弥漫,血流成河。
转目望向战车,秦冉黑色锦裘被风鼓起,如大楚军旗一并扬于空中。他面无表情,目光却无比坚定。脚下厮杀成一片,几乎已分不清敌我,他却高举起手臂,战鼓声随着他的动作突然变得迅疾猛烈,大楚士兵听见变化的鼓声,纷纷回撤,后方举起铁盾,不过片刻,便见数万士兵排成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形阵,移动间灵活而迅捷,又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墙,讲敌军牢牢围困在铁盾与高山绝壁间,四方生路尽皆断绝。
周涯心里忍不住叹一声妙绝了,可瞧着一颗一颗滚落的人头,满地断肢残骸,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是真正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