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纯粹得像个孩子(2 / 2)
他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师父的墓碑上刻着‘沉冤待雪’。二十年了!我每年清明都去看师父和秀兰,每年我都对他们说‘快了快了’。可是没有。一直都没有。”
他跪在翠芳面前,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翠芳姨,您告诉我。您只要告诉我一个名字。我去查,我去找证据,我去把人抓来跪在秀兰坟前磕头。您不用上堂,不用作证。您只要给我一个名字。”他的额头抵在翠芳的膝盖上,浑身颤抖。
翠芳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这个男人的头顶,四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大半,不知道是愁的还是熬的。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落在他的头上。像母亲摸儿子的头。
“别哭了。”她哑着声音说,没那么滞涩了。
“别哭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流畅了些。
陆沉抬起头,双眼红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翠芳看着他那张脸,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心疼。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二十年的憋闷都叹了出来。
“秀兰出事那晚,”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陆沉能听见,“我看见了。一个人。穿着制服。肩上扛着花。”她的眼睛忽然红了,眼泪无声滑落。“我怕。我怕了二十年。那个人有枪,有势。我一个老婆子,能怎么办?”
陆沉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生疼,“是谁?”
翠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姓徐。当年是城南分局的副局长。现在……应该在市局。”她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我不敢说,我也怕我说了没人信。你信吗?”
陆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得多。翠芳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的走廊尽头。
她擦掉眼泪,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陆沉握过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他眼泪的温度。
她拿起桌上的桂花糕,看了看,面无表情地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陆沉很久没来了。
翠芳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那棵大树。
脚步声响起,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不急不慢,显得很沉稳。她听出来了,是他。
陆沉走到她面前,拉过那把旧椅子,坐下,把一盒桂花糕放在两人之间的木头圆桌上。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刮了胡子。他眼中的沉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翠芳从未见过的平静。
“翠芳姨,案子有进展了。我复职了。”他开口说,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复职的喜悦。
翠芳的眼皮动了一下,她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棵大树上。两只手指搓着盖在腿上的毛毯,一下一下的。
“多亏了您。”陆沉说,“那起搁了二十年的案子,终于有了新方向。”
翠芳慢慢扭过头,看向他,又没在看他。含糊不清地说:“抓到了?坏人……抓到了?”
陆沉笑了,他说:“抓到了。你安全了。”
翠芳的眼神终于聚焦在他脸上,也跟着笑了。
笑得如释重负,带着某种诡异的满足感。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被窗外透进的阳光分成明暗面,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
陆沉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到翠芳面前。
还是那张照片,那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姑娘,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腼腆。
“这是你姐的女儿,”陆沉的声音很平稳,“你的外甥女。对吗?”
翠芳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瞳孔猛缩了一下——极快,快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抓向桌上的桂花糕。才抬起就僵住了。她的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银色的手铐,另一头锁在轮椅的扶手上,泛着金属的冷光。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铐,又抬头看陆沉。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不解的笑,纯粹得像个孩子:“这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