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寒夜将尽(1 / 2)
“快开寨门!”
火把在会稽郡营地的哨塔上噼啪作响,一点火苗被凛冽的北风撕扯成细丝,缠绕在辕门高悬的、冻得硬挺的旗帜边缘。
结冰的铠甲随着归队郡兵迟缓的步伐,相互碰撞摩擦,发出一阵的脆响。
遍及扬州一十五郡的骚乱,最终不是终结于刀剑的清缴,而是屈服于这能将血液都凝固的严寒。
府吏借着昏黄跳动的火光,用冻得几乎握不住笔的手指,在名册上划下最后一道僵硬而扭曲的墨迹。
毙流窜盗匪一百二十二人,擒获四十三人。
俘虏用粗糙的麻绳串着,蜷缩在木笼囚车里,像一群等待宰杀却又奄奄一息的牲口。
郡兵阵亡五十四人。
那些了无踪迹者,被潦草地归为冻毙于山林壑谷。
一个脸颊被冻出紫黑色疮疤的老兵,正费力地卸下肩上的弓袋,那原本柔韧的弓弦此刻摸上去像一根冰锥,他朝着僵硬的掌心呵出一团转瞬即散的白气。
“都缩回老巢了……这鬼天气,山越都钻回山坳,总算不用在野地里打转。”
他的目光投向营外漆黑如墨、轮廓狰狞的群山阴影,那里埋葬了他的许多同乡,也吞噬了无数走投无路的贼寇。
空气中弥漫着疲惫到极致的沉默,只有铁甲与身体剥离时沉重的摩擦声,以及压抑的、带着疼痛的吸气声。
吴郡郊外那片广阔而泥泞的河滩地上,连绵起伏的苇席窝棚在清冷惨白的月光下,宛如一片刚刚凝固的、布满褶皱的黑色沼泽,死寂中透着令人心悸的渺小。
寒风毫无阻碍地穿透苇席的每一道缝隙,发出呜呜的悲鸣。
官府每日一次的赈济粥,那稀薄得几乎能照见人憔悴面容的汤水,在粗陶罐底又凝结了一层浑浊的冰碴。
总算,麻木的秩序正在这苦难中缓慢重建。
郡府派来的差役,踩着湿冷的泥泞,深一脚浅一脚,终于将流民的人丁数目,用颤抖却竭力工整的字迹,登记在了厚重的简牍上。
这意味着,至少在文书层面。
这些被洪水从土地上抹去的家园和那些随波离散的魂魄,重新被纳入了王朝治理的范畴。
“腿没事了?”
“好多了,额呵呵!”
黄鱼和王兴提着防风的牛皮灯笼巡夜,灯笼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他们路过一个尤其破败的窝棚时,忽然停下了蹒跚的脚步。
是婴儿细若游丝的啼哭乍起,但立刻就被掩盖成了沉闷的抽噎。
黄鱼在破旧的棉袍袖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块已变得冷硬的杂面饼,默默地从那根本无法挡住寒风的破苇帘缝隙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