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镜里借皮(2 / 2)
像一滴水,落在搪瓷浴缸底部。
可水龙头早已关死。
我强迫自己再转头——这一次,动作慢得如同生锈的齿轮在碾磨。
浴帘缝隙,已扩大至半尺。
帘后,不再是空荡的浴缸。
一只脚,踏了出来。
赤足。脚背瘦削,青筋虬结,脚踝细得惊人,却稳稳立在湿滑的地砖上,纹丝不动。脚趾甲同样乌青,大拇指微微内扣,像鹰爪收拢。脚背上,赫然浮着一枚暗红胎记——形如半枚残月,边缘毛糙,中心一点深褐,宛如凝固的泪痕。
我认得这胎记。
我也有。
在右脚踝内侧。
可此刻,它正清晰地烙在镜中那只脚上。
而我的右脚……光裸着,脚踝光滑,皮肤下淡青血管清晰可见,唯独没有那枚胎记。
冷汗浸透后背,黏腻冰凉。我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正以一种陌生的节奏搏动——不是“咚、咚、咚”,而是“咚…咚…咚…咚”,四拍一顿,沉重、滞涩,像一口古井里,有人正一下下,用腐朽的木桶,打捞沉底的尸骸。
我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幻觉。
也不是恶鬼附身。
是“影借”。
外婆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枯枝般的手指掐进我肉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我,气若游丝:“晚晚……影子……会饿……它借你的皮囊……吃你的时辰……等它吃饱了……你就成它的影子了……”
当时我以为她在谵妄。
现在,我懂了。
它不是要杀我。
它是要“养”我。
用我的呕吐物喂它(那三粒芝麻,是它第一次尝到的活食);
用我的倒影养它(镜中那个眨眼的“我”,是它在学说话);
用我的体温暖它(它藏在帘后,却让我的脊背先冷);
用我的记忆塑它(它知道樟木箱、知道并蒂莲、知道初七点痣)……
它在复刻我。
一帧一帧,一丝一缕,用我的血、我的汗、我的恐惧,织一件属于它的新皮。
而我的任务,是活着。
必须活着。
只要我还站着,它就只能是影子。
一旦我倒下……
帘子,又动了。
这次不是掀开。
是向内,缓缓收拢。
像一双巨大的、无缝合拢的眼睛。
最后一寸缝隙即将闭合时,我瞥见帘后幽暗深处——
一双眼睛,正静静回望着我。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浓稠的、流动的墨色,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无数个我,正仰头,无声尖叫。
我张开嘴,想嘶吼,想咒骂,想把所有童年听过的驱邪真言全吼出来。
可喉咙里涌上的,却是一股温热甜腥。
我低头,看见自己摊开的掌心,正缓缓渗出三粒黑芝麻。
饱满,油润,边缘微裂。
它们静静躺在我的血里,像三粒,刚刚落下的,新鲜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