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绣花鞋(2 / 2)
我僵着脖子,用余光斜睨——
手机背面,那层磨砂玻璃壳上,正缓缓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不是水。
是暗红。
黏稠,缓慢,沿着壳体纹理蜿蜒爬行,像一条微型的、活过来的血藤。
它爬过“华为”logo,爬过摄像头凸起的金属环,最终,在镜头正中央,停住。
凝成一颗浑圆的、微微鼓胀的血珠。
血珠表面,映出我惨白的脸。
还有——
在我肩膀后方,那片本该空无一物的虚空里……
一个模糊的、穿着月白旗袍的轮廓,正微微俯身,朝我耳后,轻轻吹气。
我没有感到风。
只感到一股阴寒,顺着耳廓钻进颅骨,直抵脑髓,冻得我齿关打颤。
就在此刻,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
不是解锁,不是通知,是整块屏幕,由内而外,透出一种病态的、蜡烛将熄时的昏黄光晕。
光晕中央,浮现出一行字。
不是微信界面,不是系统提示。
是纯白宋体,悬浮于昏黄背景之上,字字如刀刻:
“鞋,穿上了么?”
我瞳孔骤缩。
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凭着本能,点开了微信——不是聊天框,是那个置顶对话的详情页。
头像下方,原本空着的“备注”栏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小字。
字迹娟秀,却透着股阴森的熟稔,像用蘸了朱砂的簪子,一笔笔划在生绢上:
“娘·癸卯年腊月廿三·送你上轿”
癸卯年腊月廿三……
我浑身血液倒流。
那是去年冬至次日。
而我,正是那天,在城西殡仪馆,亲手签下了母亲的死亡证明。
火化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
骨灰盒取回时间:下午三点零二分。
——我亲眼看着那盒灰,被装进一只素白瓷罐,罐口封着黄裱纸,纸上朱砂画着一道歪斜的符。
可现在,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还在无声燃烧。
我猛地抬头,望向客厅角落。
那里立着一只老式樟木箱,箱盖紧闭,铜扣锈迹斑斑。
那是母亲的嫁妆箱。
我从未打开过。
因为钥匙,早在她下葬那日,就被我亲手扔进了焚化炉的投料口。
可此刻……
箱盖缝隙里,正缓缓渗出一线同样的昏黄光。
光里,浮动着细小的、旋转的灰烬。
像无数只微小的、振翅的蝶。
我盯着那道光,盯着那行字,盯着那截悬在半空的靛青绸缎……
忽然明白了。
不是母亲在发语音。
是那只鞋,在“穿”我。
它需要脚踝的尺寸,需要小腿的弧度,需要膝盖弯曲时肌腱的张力,需要足弓承重时骨骼的微响……它需要一具活人的身体,作为它重返人间的“楦头”。
而昨夜23:59,正是阴气最盛、阳气将溃的“子初一刻”。
它选好了时辰。
它等到了我。
我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脚。
脚上穿着一双黑色棉袜。
袜口边缘,不知何时,已悄然洇开一圈极淡的靛青。
像墨汁滴入清水,正沿着棉线纤维,一寸寸向上攀援。
我抬起右手,想扯掉袜子。
左手,却先动了。
它违背我的意志,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稳稳悬停在我右脚踝上方三寸处。
指尖,正对着那圈蔓延的靛青。
然后,它开始移动。
不是抚摸,不是按压。
是……描摹。
用食指指腹,沿着那圈青痕的轮廓,一寸寸,缓缓勾勒。
动作轻柔,专注,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久别重逢的眷恋。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手,替那只绣花鞋,量我的脚。
语音进度条,终于走到尽头。
01:47。
屏幕彻底黑了。
但那昏黄的光,却从樟木箱的缝隙里,越涌越盛。
箱盖,发出一声极轻、极慢的“吱呀”——
像一具棺盖,被里面的手,从内而外,缓缓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