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1章 意外宽松的边境……,青门山,古怪的挑山老人(2 / 2)
舟禾瑜踩上去的时候,石头不亮。
不是不回应,是它的回应被舟禾瑜的势压住了。
她的势太冷,太安静,石头感觉不到自己被踩了。
走了大概三百级石阶,林意停下来。
不是累了,是前面有人。
一个老人,坐在石阶上,背靠着石壁,腿伸得直直的,脚边放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挑着两个筐。
筐里装着东西——蔬菜,水果,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圆圆的、紫色的东西。
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干瘦的、晒成深棕色的胳膊。
他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在打瞌睡。
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上,亮晶晶的。
林意走到他面前。
老人没醒。林意蹲下来,看着他。
老人的势也是金色的,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但他的金色和林意见过的所有金色都不一样——像是那种沉淀了很多很多年的金。
像金子埋在土里太久,表面氧化了,变成了暗沉沉的颜色,但里面还是金的。
“老人家。”林意叫了一声。
老人的眼睛睁开了。
他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金色的,和普通人一样。
他看见林意,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展开了。
“哦,有人啊。”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走到哪儿了?”
“山脚下往上三百级。”
老人想了想:“还早着呢。青门山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我每天上下两趟,挑了四十年的担子。这山啊,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他从筐里拿出一个紫色的东西,递给林意:“吃一个。山上的野果子,我早上摘的。甜。”
林意接过来,咬了一口。
皮是薄的,肉是软的,汁水很多。
甜的,但不是那种腻的甜,是那种清清爽爽的、带着一点点酸的甜。
像山泉,像早晨的雾气,像那些在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不知道名字的野花。
“好吃吗?”老人问。
“好吃。”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筐里拿出两个,递给沈念和舟禾瑜。
沈念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她把另一个紫色的果子放在四目旁边。
四目的震膜震了一下:“我不吃。但我记住了这个味道。”它的身体表面亮起一小片纹路——紫色的,和果子一样的颜色。
老人看着四目,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看一个老朋友一样的目光。
“石灵啊。”他说,“我在这山上挑了四十年担子,见过七只石灵。你是第八只。”
“七只?”四目的四只眼睛同时转向老人,“它们在哪里?”
老人想了想:“第一只我年轻的时候见的,它跟着一个猎荒者走了。”
“第二只我中年的时候见的,它自己走了,往北边去了。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都走了。”
“第六只死了,我把它埋在山上,埋在一棵松树
他停顿了一下,“第七只还在山上,它不想走,它说它看够了天空,想回陨石海。但回不去了。”
“为什么回不去?”
老人没有回答。
他从筐里又拿了一个紫色的果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果汁从他嘴角流下来,和口水混在一起,亮晶晶的。
“因为石头不认得它了。”
他把果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随手扔到路边的草丛里。
“陨石海的石头会变,会动,会忘记,它出来了太久,身上的味道变了。石头不认得它,就不让它回去了。”
四目的四只眼睛轮流眨了一圈。
然后它身体表面的震膜震了一下:“那它现在在哪里?”
老人指了指山顶:“山顶有一块大石头,平的,能躺人。它在那块石头上,天天看着天空。看了——我算算——看了十一年了。”
四目从沈念的手掌里浮起来,飘到空中。
它的四只眼睛看着山顶的方向:“我想去见它。”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扁担挑上肩:“走。我带你们上去。”
他迈步往上走。步子不快,但很稳。
扁担在他肩上吱呀吱呀地响,两个筐在扁担两头轻轻地晃。
蔬菜,水果,那些紫色的果子,在筐里滚来滚去,像一群在摇篮里翻身的孩子。
他的背微微驼着,灰白色的头发在风里飘,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鞋底磨得很薄了,能看到脚趾的形状。
林意跟在他后面。
沈念跟在林意后面,手里捧着四目。
舟禾瑜走在最后。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
老人的步子不快,但林意发现自己要跟上他并不容易。
是老人走路的方式不一样——他的每一步都踩在石阶最舒服的那个位置上,踩下去的时候,石阶会微微往上托一下,像在帮他省力。
这是走了四十年的路才走出来的默契。
石头认得他的脚,他的脚认得石头。
走了大概两千级,老人停下来,把扁担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
他回过头,看着林意:“你们联邦人,为什么要来皇朝?”
林意想了想:“想看看。”
“看看。”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了点头。
“好理由。我在这山上挑了四十年担子,见过很多联邦人。”
“有的逃过来的,有的跑过来的,有的爬过来的。你是第一个走着过来的。”
“有什么区别?”
老人想了想:“逃过来的,脸上有怕。跑过来的,脸上有急。爬过来的,脸上有恨。你脸上什么都没有。你就是在走。”
他把扁担又换回左边肩膀,继续往上走。
走了大概四千级,太阳已经沉到山的另一边了。
天空从蓝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深蓝色。
石阶两旁的树冠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无数个人在低声说话。
石阶上的坑洼里积了水——是昨天下的雨,还没干。
水洼反射着天空中最后一点光,像一面面被扔在地上的、碎掉的镜子。
走了大概七千级,老人停下来,把扁担从肩膀上放下来,靠在石壁上。
他坐在石阶上,从筐里拿出一个竹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歇一会儿。”
林意坐在他旁边。
沈念坐在林意旁边,把四目放在膝盖上。
舟禾瑜站着,靠在石壁上,看着山下。
从七千级的高度往下看,山下的草地变成了一张绿色的纸,那条从陨石海出来的石头缝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灰色的线。
更远处,陨石海本身也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雾。
“你来皇朝到底是为了什么?”
老人问林意。
他没有看林意,而是看着山下那片模糊的雾。
林意想了想:“我听说皇朝人人如龙,万众一心。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老人喝了一口水,把竹筒盖上:“人人如龙?这句话是皇朝的皇帝说的。说了几千年了。但龙是什么?”
“龙是能飞的,能潜的,能大能小,能升能隐。你让一个人变成龙,他先得学会飞。”
“但地把他拉着。地下的龙气把他拉着。他怎么飞?”
他把竹筒放回筐里:“万众一心?这句话也是皇帝说的。但人心这东西,不是你想让它齐它就齐的。”
“一万个人有一万个心。有的心大,有的心小。有的心热,有的心冷。”
“有的心想飞,有的心想留。你把这些心捏在一起,捏不成一颗心,只能捏成一团泥。”
“那官道修行呢?”
老人笑了一下:“官道修行,修的是官道,不是人道。你当了官,你的道就是官道。你的修行就是做官。”
“做官做得好,你的势就强,你的修为就高。做官做得不好,你的势就弱,你的修为就低。”
“但做官好不好,谁说了算?你的上司说了算。你的上司的上司说了算。皇帝说了算。”
“所以官道修行,修到最后,修的不是道,是人心。”
他站起来,把扁担挑上肩:“但皇朝有一个好处。就一个。”
“什么好处?”
“它是一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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