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愿为形与影 出入恒相逐(1 / 1)
风铃儿被那水珠溅了满脸,也不恼,只将脑袋摆了一摆,水珠便从发间飞散开去,星星点点落在肩头衣上。她抬起手背,在面颊上胡乱蹭了一把,蹭到一半,那手忽然顿住了,便那么悬在脸侧。
她抬起眼来,望向白钰袖。那目光穿过自己湿漉漉的指缝间透过去,眼底尚带着方才笑闹时残余的光亮,亮盈盈的,混着满脸的水痕,竟瞧不出是嗔是喜,只觉那一眼里含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气,软软的,又带着几分赖皮,便这般定定地落在了白钰袖面上。
白钰袖侧身立着,袍袖静静垂落,面上那副刻意端起的佯嗔之态,已有些挂不稳了。嘴角那丝笑意虽被她用力抿着,却仍从别处悄悄漏了出来,先是眉梢微微一松,继而眼角也跟着弯了弯,那原本绷着的弧度便在这极细微的牵动里,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那笑意终究藏不住,从眼底溢出来,亮盈盈的,混着满河的波光,一同亮盈盈地映在那里。
风铃儿瞧着瞧着,自己便也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便将两手往身后一撑,仰面朝天,索性放开了嗓子笑去。那笑声脆生生的,顺着河岸滚开,惹得近旁几个游人回头望了一望,她也不理会,只顾自己笑个不住。
白钰袖被她这笑声一带,那抿着的嘴角终于也松了开来,弯起一道柔柔的弧,随即将脸转回来,拿眼望着她,眼底的笑意便与水光融作了一处。
风铃儿笑够了,便收了声,两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来,低头瞧了瞧自己衣襟上洇开的水渍,拿手拍了两拍,又掸了掸。
白钰袖走近一步,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拈起风铃儿额前那几缕被水珠打湿的头发,发丝贴着肌肤,凉凉的。她将那一绺湿发拢到风铃儿耳后,指腹顺势沿着耳廓边缘轻轻一顺,将那几根不伏贴的碎发也一并抿齐了。拢罢,手并未急着收回,悬在风铃儿耳畔停了极短的一息,方才垂落下去,重归于袖间。
风铃儿仰着脸由她拢着,双眼微微眯起,那睫毛上尚挂着极细的水珠子,随着她眯眼的动作颤了一颤,将落未落。她嘴角还噙着方才笑闹剩下的那抹余韵,浅浅地挂在唇边,未曾褪尽。白钰袖收回手,两人便又并肩立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一同望向河面。
河水悠悠地淌着,日头偏西了些,波光便不似先前那般碎亮,倒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箔被水揉皱了,温温润润地铺开去。风铃儿拿肩头轻轻碰了碰白钰袖,白钰袖便也碰了碰她,两人谁也不说话,只那相碰的地方,隔着一层衣料,暖暖的。
华灯密集了起来。沿岸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零零星星的几点,随即便连成了线,沿着河岸蜿蜒开去,像是谁拿朱笔在水边勾了一道柔柔的弧。那光不刺目,温温润润的,橘色的,透过薄薄的纸罩漫出来,将灯下的人影、树影、水影都罩上一层朦朦的暖意。
河面上也跟着亮了起来,一盏一盏的灯影倒映在水中,随着波纹轻轻晃动,光便碎成了千片万片,亮晃晃地铺了半河。日头落下去了,天色将暗未暗,那灯的光便愈发显得稠密,一盏挨着一盏,将河岸染作一条软红的长带,远远望去,竟分不清哪是灯,哪是灯影,只觉满眼都是温软的光,一层层漾开去,将整条河都笼在里头。
“钰袖。”风铃儿忽然开口唤了一声。那声音轻轻的,从唇间滑出来,尾音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去,像是一枚小石子投入静水里,荡出极浅极浅的一圈波纹。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抿住了,只拿眼静静地望着,那目光便代替了言语,将余下的话都含在里头了。
“铃儿,怎么了?”白钰袖闻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风铃儿面上。灯火的光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极淡的暖色,将那眉眼的轮廓描得愈发柔和了几分。她微微偏过头,静静望着风铃儿,也不催促,只拿眼候着,眼底映着那满河的灯影,晃晃悠悠的,却晃不散她目光里那一团温温的耐心。
“我想回漠北看看……”风铃儿将目光从满河灯火上收回来,望向远处。远处是暗沉沉的夜,灯火照不到的地方,便只剩一片幽幽的蓝。她望着那一片幽蓝,眼底的光也渐渐沉静下来,不似方才笑闹时那般亮盈盈的了,倒像是那满河碎金般的光,淌着淌着便淌到了尽头,汇入一潭深水里,便再瞧不出流动的痕迹。
“好,我陪你。”白钰袖将这短短一句递过去,声气温温的,不重,却也不飘,每一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像是将一枚一枚圆润的石子,稳稳地放进那漠北的空旷里。她的目光顺着河水淌去的方向望了一望,那远处是灯火照不到的沉沉夜色,她也并不去看什么,只将那一句话的余音,和着满河温软的光,一同留在了两人之间。
“喂,想什么呢!”乐正绫远远地递过来一声唤,嗓门敞亮,尾音扬得高高的,顺着河岸一路滚过来,将满河温温软软的灯火都震得晃了一晃。她立在不远处的一盏灯笼底下,那灯光从头顶泻下来,将她整个人罩在一团融融的暖光里。
她抬手朝风铃儿与白钰袖这边招了一招,随即便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穿过那些密密匝匝的灯影,朝她们走来。走动间衣袍带风,将身侧悬着的灯笼穗子拂得纷纷扬扬,那橘色的光便在她身上跳跳跃跃的,忽明忽暗。
“来了来了。”风铃儿应声转过身去,朝乐正绫那边扬了扬手。那手在半空中挥了一挥,便垂下来,顺势在白钰袖的袖口上轻轻牵了一把,脚下已迈了出去。
白钰袖被她一牵,便也跟着走了。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朦朦的灯影,朝乐正绫立着的灯笼底下走去。她走得不快,步履却轻,方才那一问一答之间眼底那层沉静的底色,已被这迎面走来的几步路晃散了,待走到乐正绫近前时,面上已又浮起那副惯常的、眉眼舒展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