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意气骄 不论相识也相邀（1 / 1）
翌日，天光初透，河面上的薄雾尚未散尽，丝丝缕缕地浮在半空，将远处的柳岸与亭台都罩得朦朦胧胧的。沿河的灯火已熄了，灯笼空悬在檐下，纸罩上尚留着昨夜露水洇开的斑斑湿痕。石板路上清清寂寂的，偶有几个早起的行人挑着担子走过，扁担咯吱咯吱地响，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拖出一串回音。
河水平平静静地淌着，昨夜那一河碎金般的光早已随水流去了，只剩下一片澄澄的青碧，偶尔有早起的渔人撑着小船划过，船桨拨开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悠悠地推到岸边，又慢悠悠地散开。
对岸茶肆的伙计正将门板一扇一扇卸下来，码在墙根底下，发出笃笃的闷响，惊起了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地掠过河面，朝对岸柳荫里飞去了。整座水乡还未完全醒来，那熙熙攘攘的热闹还在沉睡，只余下这一片清清冷冷的晨光，安安静静地铺在河面与瓦檐之间。
街道上尚有些清寂。晨光从瓦檐与瓦檐之间的空隙斜斜漏下来，在青石板路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淡金。石板缝里还蓄着昨夜的露水，被日头一照，亮莹莹的。沿街的铺子大多还未开门，门板一块块竖着，上面贴的年画被晨露洇湿了边角，红纸褪成浅浅的水红色。偶有早起的伙计蹲在门口，拿扫帚哗哗地扫着门前地面，扬起的细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远处有叫卖早点的吆喝声隐隐传来，拖得长长的尾音，隔了几条巷子，便听不真切了。街角那家客栈的幌子还挂着，布面被露水打得微微发潮，无精打采地垂在檐下。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极淡的一线光，暖黄的，想是里头已有人起来生火烧水了。栓马桩上拴着一匹灰骡子，正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墙根底下冒出来的几茎青草。
“你们打算去哪里？”乐正绫立定了脚步，目光从街面上收回来，落在风铃儿面上。那声音平平的，尾音却微微扬起，透着几分探询。晨光斜斜地从檐角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将她半边面庞映得亮了，另半边还隐在淡淡的阴影里，便瞧不出什么神色。
风铃儿正拿靴尖拨弄着石板缝里冒出的一茎青草，那草被她拨得歪过来、又弹回去，歪过来、又弹回去，她便也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像是在跟那草较劲，又像是在出神。
她听了这话，那靴尖便顿住了，搁在草茎旁边，不再动。她抬起眼来，先望了望白钰袖，目光柔柔地停了一息，像是在递什么不必说出口的话；随即又将目光转投向乐正绫，那眼珠子黑漆漆的，映着晨光，便显得格外清亮。
“我们打算去漠北看看。”白钰袖接过话头，声气温温的，不高不低，却透着一股笃定。她将目光从乐正绫面上移开，望向北边那片尚笼罩在晨雾里的远天，晨光落在她瞳仁里，折出一点淡淡的琥珀色。那搭在风铃儿腕上的手，极轻地握了一握，便松开了，垂落在身侧。
“这样啊……”洛天依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日低了些许，尾音缓缓沉下去，像是被晨风轻轻一吹便散尽了。她嘴角原还噙着一点笑意，此刻那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了唇边一抹极浅的怅然。
她目光从白钰袖面上移开，往北边的天际望了一望，那远处的晨雾尚未散尽，朦朦胧胧地罩着，什么也瞧不真切。她收回视线，垂了垂眼帘，旋即又抬起来，面上已重新浮起一层温温的笑，只是那笑意落在旁人眼里，却总觉得比方才薄了几分。
“我们要去一趟琅嬛阁，暂时不能陪你们咯。”乐正绫将两手往身后一负，拿眼望着风铃儿与白钰袖，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在嘴角边停了片刻，便薄了几分，她抿了抿唇，将那笑意收了收。
“对了，这个给你们，我们乐正家的令牌，好使。”乐正绫探手入怀，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来。那令牌在晨光里晃了一晃，映出乌沉沉的底色与几笔鎏金的纹路，随即被她轻轻搁在风铃儿掌心。
“随便找个地方，凭此令牌，想支多少银子，便支多少。”她将嗓门压得极低，身子往前一凑，几乎贴到了风铃儿耳根子底下。那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又轻又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根羽毛在耳廓里搔了一搔。
说罢，她将身子收回去，面上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眼珠子朝风铃儿斜了一斜，那笑意便在眼底跳了一跳，旋即被她抿住了，只留下嘴角边一道浅浅的弧。
“下次见。”她挥了挥手，那手在半空中晃了一晃，便垂落下去，转身与洛天依并肩走了。晨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青石板路面上，随着步履一摇一晃，渐去渐远，终于没入街巷深处的淡淡晨雾里。
“小宁，那你呢？”白钰袖转过身来，望向天竞。晨光从瓦檐间漏下，薄薄地铺在她面上，将她那双眼里方才目送乐正绫与洛天依远去时残留的淡淡不舍，照得愈发清浅。她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温温的，带着几分认真的探询之意，安安静静地望着天竞，等一个答复。
“我？我去一趟拂菻关，看看西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正好见个老朋友。”天竞低头望了娇娇一眼，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那手掌落在发间，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揉，指头顺着发丝往后顺了顺，便将手收了回去。
她抬起眼来望向白钰袖，嘴角微微一牵，面上浮起一抹懒懒的笑意，那笑意瞧着随意，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认真，一闪便过去了。
“但是问题不大，地球是圆的，所以我们终会再次相遇。”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拂动她垂在肩侧的白发，她抬手将那几缕发丝往后一拨，拿眼将众人扫了一遭。那目光落在谁面上，便停一停，像是在谁的名字上头打了个小小的钩。她再没多说什么，只抬手轻轻挥了挥，转身便走。娇娇朝二人行了一礼，转身跟了上去，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渐渐没入晨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