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9章 红衣如旧(1 / 2)
南昭,到底还是活过来了。
这片饱经战火蹂躏,浸透了鲜血与泪水的土地,在北祁或明或暗的倾力相助下,在南北北与杜清墨这两位女子呕心沥血的奔走支撑下,那面象征着南昭国祚的旗,终于再度飘扬在了正南城的城头之上。
复国。
两个字,重若千钧,背后是无数人的牺牲、博弈、与不眠不休的操劳。
都城,依旧定在了饱经沧桑的正南城。
城墙上的累累伤痕尚未完全抚平,宫阙殿宇也还残留着战火与妖族占据过的痕迹。
但终究是清理了出来,重新有了人气,有了属于一个王朝微弱却坚韧的心跳。
城内的景象,比之半年前已是大不相同。
街道被粗略修缮,商铺重新开张,虽然远不及昔日的繁华,但至少有了市井的喧嚣。
更引人注目的是,行走在街上的,除了劫后余生的南昭遗民,还有许多外貌与常人无异的“新民”。
他们便是当初跟随万妖王而来,在经历那场灵雨改造后,选择留在南昭的妖族。
起初,仇恨与猜忌并未消散。
南昭遗民看着这些“新民”,眼中难免带着警惕与敌意。
毕竟他们中的许多人,曾亲眼目睹或听闻过这些“人”在妖族形态时带来的杀戮与破坏。
冲突与摩擦,在复国初期时有发生。
然而,北祁的强势保证如同一道护身符,让南昭的新朝廷不敢,也不能对这批数量庞大的“新民”进行清算与迫害。
更关键的是,杜清墨,这位如今南昭实际上的掌舵人之一,以超乎常人的魄力与远见,力排众议,颁布了一系列旨在安抚、接纳乃至逐步融合“新民”的政令。
她的理由现实而残酷,也让人无法反驳。
南昭,死的人太多了。
十室九空,田园荒芜,百业凋零。
重建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度,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人,是劳力,是各行各业能够运转起来的基石。
这些“新民”,他们拥有与人族无异的智慧和劳动能力,他们熟悉这片土地,他们是南昭快速恢复元气不可或缺的力量。
将他们推向对立面,是自毁长城。
将他们接纳进来,化为己用,才是明智之举。
政策推行之初,阻力巨大。
但杜清墨展现了她铁腕的一面,同时辅以怀柔手段,划定聚居区,分配土地,鼓励通婚,严惩挑衅滋事者。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人们发现这些“新民”同样会为了收成而喜悦,会为了家人的温饱而奔波,会在重建家园时挥洒汗水,那层坚冰开始出现细微的融化迹象。
生存与发展的共同需求,往往比仇恨更具凝聚力。
南昭皇宫。
历经劫波,虽经修缮,仍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沧桑与寂寥。
与北祁太和殿的庄严肃穆不同,这里的宫殿总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纤细与坚韧。
此时,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跳跃的火焰,穿过略显空旷的宫廊,径直走向后宫深处。
正是南北北。
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红衣,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身姿。
眉宇间的英气未曾消减,只是眼底深处沉淀了太多身为公主,肩负复国重任所带来的疲惫与风霜。
但战火的洗礼并未磨去她的棱角,反而让她像一柄淬火重生的宝剑,更加锋芒内敛,却也更加坚韧。
长秋宫。
这里是当今南昭太后,杜清墨的寝宫。
殿内陈设清雅,不尚奢华,熏着淡淡的宁神香。
杜清墨正坐在软榻旁,手中轻轻摇晃着一个精致的摇篮。
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容颜依旧美丽,却褪去了少女时的明媚,多了几分身为母亲与太后的沉静与威仪。
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那是操劳国事与抚育幼子双重压力下的痕迹。
摇篮里,躺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婴,正含着手指,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头顶晃动的流苏。
这便是南昭如今名义上的皇帝,南望。
南风义的遗腹子,南家最后的血脉。
也幸好有这个孩子的存在,南昭的复国才显得名正言顺,少了许多内部关于皇位继承的纷争与麻烦。
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成了凝聚南昭人心最后的一面旗帜。
听到脚步声,杜清墨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南北北,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北北来了。”
南北北走到摇篮边,俯身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软糯的侄子,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嫩乎乎的脸颊。
“小家伙今天乖不乖?”
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刚醒,可能是听见你来了…”
杜清墨轻声应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孩子身上,仿佛那是她全部的希望与支撑。
南北北又逗了会儿小侄子,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已经开始抽出新芽的庭院。
长长的舒了口气,仿佛要将这大半年积压在胸中的所有浊气都吐出来。
“总算是活过来了…”
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近乎虚脱的释然。
杜清墨也望向窗外,眼神悠远:
“是啊,活过来了,虽然千头万绪百废待兴,但终究是站稳了脚跟,北祁的帮助,那些‘新民’的安定,还有朝中那些老臣的支撑,缺一不可…”
南北北转过身,背靠着窗棂,双手抱胸,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开朗笑容: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在忙前忙后,嫂子你是不知道,为了说服那几个老顽固接受‘新民’,我差点没把他们的胡子给揪下来…”
南北北说得轻松,但杜清墨知道,这其中的艰难险阻,绝不像她说的这般玩笑。
南北北以公主之尊,亲自奔走于各地,安抚军民,整顿军务,甚至不惜与朝中顽固派据理力争,她承受的压力,丝毫不比自己小。
杜清墨看着南北北那看似洒脱,实则难掩疲惫的眉眼,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那一身如火的红衣上。
这颜色,像极了某段的记忆,像极了那年初见时的惊艳。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与复杂。
北北她…
心里该有多苦。
杜清墨是知道南北北心事的。
这个看似比男子还要刚强洒脱的小姑子,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
一个如同九天皓月,可望而不可即的人。
那个与七夏情深似海,眼中再容不下他人的人。
这份感情,注定无望。
南北北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复国大业中,何尝不是一种逃避,一种用忙碌来麻痹自己的方式?
杜清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南北北何其敏锐,立刻捕捉到了杜清墨眼中那抹怜惜。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哎呀,光顾着说话了!”
一拍脑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紧要事,“兵部那边还有几份关于边境布防的文书等着我去核对呢,那几个老家伙办事磨磨唧唧的,离了我还真不行!”
说着,风风火火地转身就往殿外走,脚步快得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我先忙去了啊嫂子…”
话音未落,那抹鲜艳的红色身影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刮出了长秋宫,消失在宫廊的尽头。
杜清墨望着南北北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殿外,南北北快步走着,脸上的笑容在她转身的瞬间就已经垮了下来。
紧咬着下唇,抬头望了望南昭依旧有些灰蒙蒙的天空,努力将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南昭的公主,不需要眼泪。
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那些不该有的思绪全部甩掉,重新挺直了脊梁,大步向前走去。
那一身红衣,在南昭皇宫略显萧索的背景下,依旧耀眼夺目。
那风风火火永远充满活力的样子,与多年前在四季花海时的身影,依稀重合。
红衣依旧,人心已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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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荒,这片被风沙与战火锤炼了千百年的土地,终究是借着那场席卷大陆的灵雨,彻底活转了过来。
雨水洗去的不仅是尘埃,似乎也带走了这片土地长久以来积郁的戾气与死寂。
连那令人闻之色变的绝地黄泉漠,据说其中那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泉,也在雨水中悄然消弭,只留下一片比以往略显“温顺”的死寂沙海。
在布达强有力的统治下,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部落纷争、小国攻伐,终于彻底平息。
刀兵入库,马放南山。
剩下的,便是如同北祁南昭一般,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休养生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