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9章 红衣如旧(2 / 2)
学习北祁先进的农耕与治理技术,引水灌溉,开垦荒地,打通商路。
让这片贫瘠土地上的百姓,也能吃得上一口安稳饭,睡得上一宿踏实觉。
过程缓慢而艰难,但希望,已然扎根。
然而,西荒最大的改变不是肉眼可见的田垄与城池,而是一种无形之物的生根发芽,佛法。
这在从前信奉力量与荒天神只为第一要义的西荒,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可如今,那悠远平和的诵经声,开始伴随着驼铃,回荡在戈壁绿洲与城邦集市之间。
金色的寺庙,如同雨后春笋般,在布达乃至西荒其他邦国的土地上建立起来。
那慈悲渡人的教义,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安抚这片土地上那无数在战乱中死去的冤魂,超度着积累万古的杀伐之气。
布达王都,一座山。
此山名为“净心山”,山势不算陡峭,却自有一股清幽之气。
山腰处,一座崭新的寺庙依山而建,青瓦黄墙,飞檐斗拱。
在苍翠山色的映衬下,显得庄严肃穆,又不失祥和。
庙门匾额上是三个沉静有力的大字,净竹寺。
香火袅袅,从寺中升起,融入蓝天。
前来朝拜祈福的民众络绎不绝,脸上带着西荒人少有的平和与虔诚。
这座寺庙,成了西荒新生气象的一个缩影。
离净竹寺不远,一处探出山崖的凉亭内,站着两个人影,与山下喧闹的香客格格不入。
男子身着一袭简单的灰色僧衣,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得近乎不真实,肌肤下仿佛有宝光流转,眉宇间蕴藏着大慈悲与大智慧,正是仓嘉。
这位布达的皇子,易年的挚友,凭借荒天神明的传承与自身的宏愿,统一了西荒诸部,更将佛法的种子遍洒这片焦渴的土地。
他当初离开小乘山时立下的宏愿,竟真的在这片最不可能的土地上,开出了花。
站在他身旁的女子,则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勾勒出曼妙而充满力量感的身段。
依旧美艳无双,正是花想容。
曾经的顶尖杀手,被仓嘉这“迂腐”的和尚缠上,非要度化她这“顽石”。
一路纠缠,恩怨难分,甚至得到了与仓嘉同源的另一半荒天传承。
在西荒统一与和平的进程中,手中那柄名为“飞花”的断剑所斩开的荆棘与阻碍,或许比仓嘉的佛法更多。
只是她嘴上从不承认,依旧自称杀手。
尽管,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杀过人了。
山风拂过,带来寺庙的檀香与山野的清新。
“这破庙,总算有点样子了…”
花想容望着那香火鼎盛的净竹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仓嘉双手合十,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寺庙,如同看着自己亲手哺育长大的孩子:
“是啊,算是给了大师一个交代,也给了我自己一个交代…”
花想容忽然转过头,眸子斜睨着仓嘉,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诮的弧度:
“交代完了?那你以后是不是就准备窝在这庙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了?”
她说话向来如此,夹枪带棒,从不委婉。
喜怒无常,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仓嘉闻言,并未动怒,只是转头看向花想容,温润地笑了笑。
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雪原,能融化坚冰,却也让花想容心头莫名一躁。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
“你呢?接下来有何打算?西荒已定,似乎不再需要‘飞花’染血了。”
花想容冷哼一声,抱臂靠在亭柱上,目光投向远方的戈壁:
“杀手自然有杀手的去处,天下之大,总有该死之人。难不成你还指望我放下屠刀,跟你一样立地成佛?”
“放下屠刀,未必成佛,但若能心安,亦是善果…”
仓嘉的声音依旧平和。
“心安?”
花想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一声。
“仓嘉,你度化了西荒,度化了万千冤魂,可能度化我心中的杀意?”
“杀意由心而生,亦由心而灭,小僧愿尽力一试…”
仓嘉看着花想容,眼神清澈而专注。
又是这样!
花想容心头火起,每次都是这样!
这小和尚永远是一副油盐不进悲天悯人的样子,仿佛她是什么亟待拯救的迷途羔羊。
可偏偏…
偏偏就是这副样子,让她恨得牙痒痒,却又无法真正对他挥出手中的剑。
她讨厌他吗?
自然是讨厌的。
从最初相遇时就讨厌他那多管闲事的慈悲,讨厌他锲而不舍的纠缠,讨厌他总能看穿她伪装下的脆弱。
可若真是纯粹的讨厌,为何在他身陷重围时,会不顾一切地出手?
为何在他宣讲佛法遭遇阻碍时,会暗中替他扫清障碍?
为何在西荒统一,声望达到顶峰时,选择留在这片原本毫无归属感的土地?
花想容绝不会承认,这份纠缠不清的恩怨里,早已掺杂了别的什么东西。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荒天传承的羁绊,只是因为,习惯了。
而仓嘉,心中的波澜或许更为隐秘。
佛法是他的根基,普度众生是他的宏愿。
他确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可每当面对花想容,这个与他命运交织、性格截然相反的女子,那颗本该如明镜止水的佛心,总会泛起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辨明的涟漪。
是怜悯?
是责任?
还是…
他不敢深想,亦不能深想。
他是佛子,心中当只有佛。
凉亭内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花想容忽然站直身体,手腕一翻,饮血无数的断剑“飞花”已赫然在手。
剑身黯淡,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她抬起手,剑尖直指仓嘉的心口。
动作快如闪电,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仓嘉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小和尚!”
声音冷得像冰。
“别跟我打机锋。我就问你,这里…”
剑尖微微向前,几乎要触碰到他的僧衣。
“装的到底是什么?”
是那虚无缥缈的佛?
是这万里西荒的众生?
还是…
别的什么?
这一剑,问的不是生死,是人心。
仓嘉垂眸,看着那离自己心脏仅有一线之隔的剑尖。
他能感受到那上面传来的属于花想容特有的气息。
没有躲闪,也没有运起佛力抵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山下的诵经声、风声、乃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仓嘉想了很久,久到花想容持剑的手都微微有些发酸。
久到她几乎以为这和尚会说出那句她预料之中的冠冕堂皇的“唯有我佛”。
终于,仓嘉缓缓抬起眼眸,目光越过冰冷的剑尖,落在了花想容的脸上。
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很轻,却像惊雷般炸响在花想容的耳畔。
“佛…”
顿了顿,那双蕴藏着智慧与慈悲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融化着最后的壁垒。
看着她,极其认真,又带着一丝释然的坦然,继续说道:
“和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