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阳石(1 / 2)
廷尉诏狱。
这里是长安城下,一个永远等不到天亮的深渊。
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挣扎的影子,舌头般舔舐着凝固成黑褐色的血痂。
霉味、血腥与秽物混杂的空气,令人反复的作呕。
江充的皂靴踩在没过脚踝的污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甬道中,是唯一的活气。
他很享受,这是权力踩碎骨头的回响。
最深处的丁字号天牢,锁着前丞相公孙贺。
他被两条粗大的铁链穿过琵琶骨,吊在墙上。
整个人软塌塌地垂着,头颅歪向一侧,只有铁链还拽着那副仿佛已被抽去骨头的皮囊。
隔壁,他儿子公孙敬声的哀嚎,已从尖叫变成野兽濒死的呜咽,此刻,连呜咽也停了。
一名狱卒小跑过来,双手捧着一份供状,纸角浸透了鲜血,还在往下滴答。
“江大人,”狱卒的声音充斥着邀功的味道:“招了……全招了。”
江充没接,目光落在供状上。
上面用血按下的指印,凌乱扭曲。
那份供状攀扯的正是计划中的所有人,而公孙敬声已经断气。
留下的那一份供状上,赫然醒目的是:长平侯、阳石公主、诸邑公主。
还有被狱卒强行握着公孙敬声手上按下的血印指纹。
“很好。”
江充终于点头,抽过那份尚有余温的罪证。
他推开公孙贺的牢门,吱呀的摩擦声刮着耳膜。
他将供状凑到公孙贺眼前,近得几乎贴上他干裂的嘴唇。
“丞相,令郎很孝顺。”江充的语调温和,“他什么都说了。巫蛊大阵,主谋是当朝皇后与太子殿下。”
他顿了顿,欣赏着公孙贺浑浊眼球里最后一点光亮熄灭。
“您是国之栋梁,陛下念旧。只要您在这份供状上画押,承认受太子胁迫,陛下慈悲,或许能给公孙家留下一二血脉。”
公孙贺的身体开始发抖,幅度越来越大,带动着穿骨的铁链“哗啦啦”作响。
但他没喊,也没哭。
许久,他缓缓抬头,那张布满血污烂肉的脸正对江充。
“江充。”他的嗓子被沙砾磨过,每个字都刮着听者的耳膜,“你回去……告诉李广利,刘屈氂……”
“本相公孙贺,今天是死在这里。”
“明天,就是他们。”
“后天……”他咧开嘴,一个血肉模糊的笑容绽开,“……就轮到你。”
江充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脚下的这条路,是用我们这些人的尸骨铺成的。很快……”公孙贺眼中爆发出癫狂的光,“就会轮到用你们的血来铺了!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他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将头颅撞向牢门的铁栅栏!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一股热流糊上江充的面颊,带着铁锈和脑髓的腥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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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椒房殿。
卫子夫端坐于窗前,面前摊开一卷官员名录。
胸前,那枚血玉阴佩,隔着层层宫装,陡然变得冰冷刺骨。
一瞬间,廷尉诏狱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如烙印般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
她看到了公孙贺最后的诅咒,更听到了那声沉闷的头骨碎裂声。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波澜。
前世的记忆里,长姊卫君孺跪在她面前哭得肝肠寸断,她却无能为力。
既然无法逆天改命,那就做那个掀翻棋盘。
“娘娘,长平侯的大军已经出发,后日才能抵达。”红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卫子夫从抽屉中拿出那道锦囊和竹简。
那是当初卫青临终之时交给阳信长公主的。
那丝印在任安手里,而这锦囊正是临危相救之物。
“红姑,你将此物交给太子。然后立即去一趟平阳,让阳信长公主去找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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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宫,清凉殿。
殿内无灯,只角落的铜鹤香炉里,燃着一小撮幽幽的安神香。
江充跪行至榻前,高举手中供状。
“陛下,公孙贺……畏罪自裁,画押伏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