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骨囚(1 / 2)
征和三年的春天,姗姗来迟。
李广利领七万大军出征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旌旗蔽日。
贰师将军骑在神骏的汗血马上,金甲红袍,脸上的横肉因强作的威严而紧绷。
他回头望向未央宫的方向,眼底深处是压不住的贪婪与野心。
他没有看见。
甘泉宫的高台上,两道身影,正静静地俯瞰着这浩荡的出征队伍。
风吹起刘彻花白的头发,露出沟壑纵横的额头。
他的目光越过李广利,仿佛审视一具早已被标记的尸骸。
“霍光。”
“臣在。”
“你看他,比之当年的卫青,如何?”
霍光将头埋得很低,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贰师将军兵强马壮,此战必能扬我大汉国威。”
刘彻忽地笑了,笑声干枯,刮得人耳膜生疼。
“不。”
“他不是卫青。卫青是朕的刀,而他。”
刘彻的目光骤然阴冷。
“是一匹喂不饱的狼,朕的江山,就是他觊觎的血肉。”
……
秋去冬来,春日迟迟。
未央宫内,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那股子透骨的阴寒。
刘彻彻底老了,他夜夜被噩梦缠身。
梦里,卫子夫一身白衣,披头散发,立在椒房殿的废墟上无声泣血;
太子刘据则提着剑,一遍遍地问他:“父皇,你为何不信我……”
“据儿……”
刘彻从榻上猛然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寝衣。
殿内死寂,只有铜炉里的龙涎香,散发着诡异的芬芳。
霍光跪在一旁,正将一卷卷如山堆积的粮草奏报分门别类。
听到皇帝梦呓惊醒,他手下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
“半年了。”
刘彻的声音透着久病的沙哑。
“七万人,每日耗朕一座金山。”
“他李广利,究竟是在塞外伐敌,还是在替朕巡游天下?”
霍光不敢接话。
殿内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此时,一阵急促到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狠狠撕开了这片死寂。
那不是军报的节奏,是逃命的仓皇。
“报——!!!”
一名信使几乎是撞开了殿门,连滚带爬地摔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背后的令旗已断,浑身是血,干裂的嘴唇。
“五原郡……八百里加急!”
信使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在空旷的大殿里冲撞回荡。
“贰师将军……于夫羊句山泽,遭单于主力伏击……”
“兵败……”
“七万大军……全军……覆没!”
“哐当——”
刘彻身前案几上的一尊三足小鼎,被他骤然起身的动作带翻在地。
殿内,刹那间万籁俱寂。
霍光伏在地上,额头紧贴金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刘彻没有动,脸上甚至没有一丝表情。
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死死钉在地上的信使身上。
“李广利呢?”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信使抖如筛糠,牙齿咯咯作响:“将……将军突围,下落……下落不明……”
“呵。”
刘彻冷笑一声,他缓缓站起身。
全军覆没……
这四个字,捅进刘彻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想起了太子,想起了那场滔天血祸。
也是这样,他最信任的儿子,一夜之间成了要他性命的逆贼。
他走到信使面前,阴影笼罩下来。
“下落不明?”
刘彻摇了摇头,那平静的表象骤然崩裂,眼中翻涌起血红的疯狂。
“不。”
“他不是下落不明。”
“他是降了!”
霍光猛地抬头,满脸惊骇:“陛下!战报未明,胜败兵家常事,或许……”
“闭嘴!”
刘彻厉声咆哮,花白的头发在空中甩出凌厉的弧度。
“朕给了他七万人!朕最后的血本!”
“就算是七万头猪,匈奴人想抓完也要费上三天三夜!”
“他李广利,是朕亲手扶起来的贰师将军!他怎么敢败?他怎么能败!”
他在殿内焦躁地踱步,眼中的血丝根根分明。
“贪功冒进?愚蠢无能?”